【静临】苦昼短(九)完

※bgm 苦昼短

临也累得昏睡过去,静雄不欲弄醒他,为他简单擦拭,检查完没有哪里伤到,立刻抻过被子将他盖好。忽然胸口痛得厉害,静雄捂住前胸,喉头一甜,俯身就吐出一口血来。

次日临也到下午才醒,一张嘴只觉得嗓子干痛,全身都酸软得使不上力气,但是感觉却比之前好了许多。褥子旁边放了托盘,一杯温水用盖子盖住。喝了水,临也四下看了静雄不在,说不出的有些失落。忍着酸疼爬起来穿了衣服,拉开门外边也没有人,临也深深呼吸几次,最后退回去拿了屋里的摇铃,唤来他院外的侍者。

侍者见他醒了,立刻跑去通传,很快就有人端着热粥小菜上来,他刚吃上,新罗也被带了过来。

妖医示意他吃,没去看临也满脸的不自在,抓起他一只手就开始把脉。“确实好多了,再来几次就没问题了。”

临也差点把粥都吐了,还要再来几次?少年又开始脸皮发烫,好不容易把粥喝了,嗫嚅着问静雄去哪了。

妖医看了他一眼,“给了你太多妖力,虚了,找地方进补去了。”

愣了一会儿,临也神色复杂地看向新罗,妖医被盯得发毛,才明白少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这小鬼,人不大,想法还挺糟糕,还真把静雄当成狐狸精啦。不是那种进补,只是去找能‘吃’的东西补充力量了。”

“我们那样之后,”临也脸上红得厉害,“他没问题吗?”

新罗看着他啧啧啧起来,“没问题的,静雄可是超厉害的家伙啊。”

但是那个超厉害的妖怪,之后又很久没有回来。

 

人与妖之间的战争很快就被点燃,除妖师世家、法师世家、阴阳师、僧侣,以及数万军队,全都被牵扯进去。

妖族胜在力量强大,但在几倍数量的人类纠缠下也难以取胜,双方都赢不了,也不肯输,只能一直消耗下去。

临也因为身体未好,被特允在家休养,不必上前线厮杀。百无聊赖的一家之主扇子一挥,把那些还不安分的家臣和分家家主陆陆续续都送到了战场上。

刀剑无眼,出了事也赖不到临也身上了,何况为国捐躯的名声怎么也比谋害家主强得多了。

少年打着哈欠去睡午觉了,叫管事波江记得午后叫新找的师傅好好训练族中的孩子们。

他依然查不到静雄的踪迹,不甘心的少年拉了拉身上盖的衣服,明明已经热了起来,他却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醒来时,临也觉得身上有些重,脑袋昏沉沉的感觉退去些后,他才发现那是条手臂。撑着回过身,金发的大妖怪睡在他旁边,紧紧搂着他。

松下心来,临也小心翼翼挪动身体,把脸埋在大妖怪怀里,在贪恋的温暖里再度睡了过去。

 

战事持续了两年多,静雄经常忽然出现,和临也一夕缠绵厮磨,又悄然离去,随后几个月没有音讯。新罗后来回了自己家,每次静雄回来,临也就派个小妖怪过去送信。

反复几次之后,临也自己已经没了耐性。

他已经把整个家族以及折原家周围数十里的地方都掌控了,掌权程度远比封地上的将军大名们高,可是不能出门,临也又无事可做,寂寞难忍。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安分的家伙,当初那些血腥嗜杀的时候,反而是让他感到最有趣和踏实的。

而对于静雄,他已经摸不准大妖怪的心思了。

相处的时间越发少,身体的契合度在明显提升,可是心却离得越来越遥远。他不懂大妖怪为什么总要蒙上他的眼睛,也不懂为什么大妖怪从来不肯说去了哪里或者要离开多久。

他也无法再笃定静雄一定会回来。回来有什么可图的呢?折原家给不了他什么钱财地位,给不了大妖怪任何好处,等着他只有临也和点心,还有一场会极大消耗他妖力的情事。

后来临也想,可能静雄是不愿意和他有身体上的关系的。大妖怪那样厉害,皮相又好,想要什么样的美女得不到,自己这样单薄的小身板怎么看都……

困顿其中的少年还不懂,如果大妖怪真的不愿,是绝不可能对他做任何事情的。

 

等身体状况稳定许多,临也索性抛下一切,自己带着一队回来养好伤的除妖师去了前线。

在前线见到岸谷新罗让临也十分惊讶,他原以为新罗这样的家伙会乐意明哲保身,藏在家里不出来。

“我是来追求爱情的!”在给伤员包扎的妖医振振有词,眼神不住瞟向远处一名奇特的女妖。

脖子之上是空的,样子有些类似本土的飞头蛮,手执模样古怪的长镰刀,和一匹没有头的马靠在一起休息。但一看她抱在怀中的头颅,临也立即判断出她应该是来自比西陆更遥远的土地。

近来有许多妖族加入了天皇一方的阵营,战事开始向这边倾斜,临也瞥了一眼妖医的脸,嫌弃地回了自己暂居的帐篷。

晚间无事,临也晃悠着酒瓶子,找新罗一起去聊聊。

开始只是闲扯,妖医被这难得的佳酿勾起馋虫,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临也等他开始有些不清醒了,慢慢把话题转向了静雄。

“那个家伙呀,”新罗口齿都有些不清晰了,“才不是一般的妖怪,是什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啊。几百年也没见过那样的。”

“那他离开折原家都去哪里?”临也手托着腮帮子,眉头蹙在一块。

“谁知道。”新罗打了个酒嗝,“受了那种伤还能行房的我也没见过啊,被榨干了妖力还能跑,下次又没事人似的出现……”

临也已经傻在原地,他从来不知道静雄受了伤,瞬间想起每次他都蒙住自己的眼睛,难道是为了不要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吗?

少年有些慌了神,但是旁边的妖医已经昏睡过去,他晃了好多下新罗也不醒。慢慢定下神来,临也强迫自己冷静,把所有情绪压下去,装作只是送喝酒谈天醉倒的新罗回他自己的住处。

无法耐心等待战争结束,临也很快放出不利于妖族方面的消息,私下里又花重金拉拢有实力的妖怪加入他们,竟在半个月内就结束了战争。

胜利后,临也第一个带人离开,顺便拉上新罗返回折原家。那女妖倒是确实也对新罗有意,初时以为新罗不愿意和临也走,竟悄悄跟了一路,后来被临也一起请回了家。

得知自己暴露了静雄的秘密,新罗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最后禁不住临也一番威逼利诱,终于说了实情。

此前静雄在对战妖刀所化的女妖时被重创,伤口长久不愈,原本是难以保命的。但不知道静雄从哪学会了用妖力粘合伤口的法子,后来又找新罗帮他把前后的伤口都缝上了。如果不动用太多力量,静雄完全可以正常活动。偏偏他要救临也,每次都消耗巨大的力量,伤口重新崩裂,又没有多余妖力可以缓和,在新罗看来,这无异于以命换命了。

临也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在掌心抓出深深血痕。

新罗见状也不再说了,把少年独自留在屋里,悄声离开房间。

 

平和岛静雄,你怎么能?!

临也气结,一边捶着桌子,一边痛恨自己没有早点发觉。

其实是他太没用,被人下了毒活不成,又非要缠着静雄说不想死。每一次,静雄是以什么心情拥抱他的呢?临也缓缓俯下身,前额抵在桌面上,想哭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是夜风雨大作,乌云滚滚遮星蔽月,狂风骤雨席卷而来。闪电伴随着巨雷,不时撕开天空上的云层,隐隐生出一种不安又不祥的氛围来。

轰隆隆的声响从天边一路接近,直到一束刺眼的电光劈到了折原家的院子中。原本立在院中的树在雨中燃起火焰,越烧越旺,火舌窜过屋檐,在风雨中妖娆翻飞。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临也闭紧眼睛,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父母火化入殓的前夜,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和静雄睡在一起,大妖怪无比温柔地哄他入睡。

是那个时候画下了符咒吗?猜测隐约命中答案,他却不敢去想了。

“乖,睡吧。”黑暗中有手掌伸过来盖住了临也的眼睛,然后他整个人都被圈了起来。风雨和雷声渐渐远去,深沉绵密的夜色里,安心的气息和温暖包围着他,如同浓厚的爱意铸成屏障,保护他不受侵袭。

神志被睡意盖了过去,但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惊恐叫他不要睡。“小静……”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手指软绵绵地抓住一点衣角,像极了他小的时候。

一个轻柔又爱怜的吻落在额上,“我在。”

身形已经接近青年,但稚气还未脱净,临也皱着眉头,睡得极不安稳。

静雄深吸一口气,抓紧他的手,与临也依偎着躺了一会儿。

天将明时,浅浅的半轮白色月影挂在已经泛白的天际。

大妖怪拉开门看了看时间,耐着性子等到日月同现时,深深吐纳,将力量汇于一处,最后凝结成一体,含在口中,喂到了小孩儿嘴里。

明月般的圆珠被临也咽下去了。

大妖怪替临也理好额前的碎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忍不住伸出手指刮了刮临也的鼻子,“傻小鬼,虽然之前风雨滂沱,现在你还睡着了,但是,这一夜的月色很美……”

细腻的柔金铺散开来,朝日越过地平线,月亮的形状已经看不见了。

终于转醒的临也眼角盈着一滴泪,再张开眼睛时,原本灵动的眼眸已然蒙上了一层艳丽妖冶的血色。

循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前来,小心翼翼拉开门的矢雾波江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家主从被子里爬起来,举手投足间流泻的全是掩盖不掉的妖气。

后世话本记载奇趣怪事,其中便有一桩,除妖师折原家的某任家主身中猛烈妖毒而未死,两三年后还为人治愈,只是自此双目赤红,能慑小儿夜啼。后终身未娶,长命百岁。

但拿此作为茶余饭后闲谈的百姓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未死,不仅仅是故事中“为心悦者舍命所救,是以终身不娶。”,而是从他明白那人的心意开始,少年已经成妖。

 

岸谷新罗生平第一次被按在自家墙上。卡在喉咙间的手还不够大,但是捏得够用力,让妖医快要窒息,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眼前的折原临也带着一身浓重的妖气,力量却很不稳定地向外四散,显然是新成妖怪尚不能自控。只是要动用力量杀死新罗,已经绰绰有余。

静雄渡给他的力量太强大,足够解了临也身上沉积两年的鸩毒,也足够让心中执念强烈的少年立刻坠入妖道。

妖医拼命挣扎着,后悔不该透露给静雄这样的法子,一面竭力想着如何才能逃脱。他还不想死,他才知道赛尔提的名字不久,还没有请赛尔提一起去看日出,还没有……

巨大的镰刀从背后架到了临也肩上,刀刃抵着少年的脖子,可惜临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而且抓得更紧了。奔腾而出的黑影席卷上来,缠住临也的身体,然后是手臂,再到整个手掌,逼迫临也松开手。

“咳,咳咳咳……”新罗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颈上没有头颅的女妖连忙扑过来,除了无法说话,完全是急切关怀的样子。

“我没事,赛尔提。”妖医抓着女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看向被缠得动弹不得的少年,“临也,我,我很抱歉……”

极为骄傲的妖医难得如此低声下气,“我真的不知道静雄会做这样的事。”

少年仿佛听不进去,“还给我……”眼睛看着虚空的地方,缓缓流下一行血泪,“把小静还给我啊。”

陷入执念中的临也不断重复着,直到折原家的人赶到,打晕了他才终于安静下来。

 

摇着头的新罗心中滋味万千。

他原本是不清楚静雄和临也之间到底如何的,只是这两年下来,他倒恨不得自己瞎了眼睛。

他知道静雄对折原家这个孩子别有感情,却不知静雄能做到这个地步。之前一直将妖力输送给临也消除毒性,即使过度消耗力量,自己忍受无法愈合的伤口带来的痛苦也只字不提,然后在身体撑不住时,将自身的力量凝成妖丹,全数给了临也。

起初他说以命换命是开玩笑,谁知一语成谶,竟真有舍了性命也要救人的傻子。

不过那个笨妖怪不懂的是,临也的情意并不比他少,要少年独活下去还不如直接去死。

可临也成了妖,连想死,都不知道怎么杀死自己了。十几年里所学的除妖术,他仍然可以施展,阵法兵器也仍然能催动,只是无论怎么尝试,他也去不了三途川。

光怪陆离的情形不似梦境,有谁在温柔低语,少年在虚幻中奔跑着也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断喊着“小静”,最后在乍然显现的虚像里,看见大妖怪向他笑了笑,沉声道歉,要他等着他。

再次起来时,临也已经恢复了清醒。谁都不知道他在昏睡中发生了什么,只是他自此就再也不提静雄了,偶尔有人问他,他也含糊带过。

唯有再去找厨娘讨吃的,慈祥的老厨娘问他时,他才捧着碗露出些与年龄相符的情绪。“小静会回来的,他会在从流霞之间,披着光辉落在我面前的。”

 

时间过得很快,于妖怪来说几年真的弹指一挥间。

 

折原家已经发展成了除妖师家族中的一方霸主,甚至连朝廷也不得不顾忌几分;九琉璃和舞流已经出落成了标志的姑娘,当然除妖手段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很快就能作为独当一面的除妖师行走世间;妖医终于和来自远方的无头女妖结为眷属,人与妖的关系在朝廷和黄巾贼达成和平共处条约后,经历了一段最和谐的时期。

泉井家的幼子,从了母姓的黑沼青叶上门来提亲时,临也按捺再三才没用扇子把底下的小混蛋削死。

两个妹妹早年都在他身边,后来被他送离家族,但多多少少学了些临也少年时期的坏毛病,个性扭曲恶劣,思想更是跳脱异于常人。临也不知道她们是何时结识了那个满肚子坏水的青叶,更不知道,姐妹俩怎么会同意一起嫁与他,允他上门提亲。

虽然后来被临也发现姐妹俩是存了戏弄他、也戏弄青叶的心思,但还是不免叫临也好一阵头疼。已经有青年肩膀高的两个少女嬉闹着去挠兄长的腰腹,直闹得临也又哭又笑才放过他,像小时候那样调皮地吐着舌头,又一块跑走了。

折原家请的门客正在另一边教孩子们读书,名为门田的老师正教孩子们念着诗词,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还不理解意思,只是囫囵地念。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临也有些怀念地看向天际,当初也是这般时节的黄昏,他听政夫给他讲完句子,出门就看到坐在樱花树上的静雄,仰着头问他,“苦昼短,意为人苦于‘昼短’,想要长寿。妖比人的寿命长久的多,是否也会觉得‘苦昼短’呢?”

那时候大妖怪笑了,许久才回答,“会的。‘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对妖也是同样,如果叫光阴白白流逝,虚度岁月之苦不分人和妖。但若是,心中有所寄托,不论人妖都会‘苦昼短’,却不会执着于时间了。”

他那时候不太懂大妖怪的意思,如今分明了,真正明白了“苦昼短”是什么滋味,才理解静雄说的寄托。

心中有所爱,有所期盼,所以即使苦于未来的时间短暂,也能怀着期待跟爱意,平静看待飞光流逝。

也是此时,临也才明白,大妖怪当年看着他是一种什么心情。

晚霞灼灼,赤红橘黄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浓烈,隐没在云朵和山峦之后的太阳还吐着金光,将挡住它的一切镶上大幅的金边。

忽然有块云散开,射出的金光晃了临也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接着袖子形成的阴影重新睁开眼。远远可见一条金龙从那云间游了下来,在晚霞余晖之间离他越来越近。

青年收回手,抓紧了腰间的扇子,笑着也颤抖着开了口,“真慢,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在他面前化作人形的金龙也笑了,伸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抱歉,不过还来得及和你一起看晚上的月亮,就原谅我吧。”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西陆的东方有诸岛,其中一岛上生上古神树,树下有神龙看守掌控时间的灯烛。

神树从洪荒开始存在了亿万年,那龙也就守着神树,衔烛亿万年。只是树是静的,龙却是活的,活物终归有一日要觉得厌烦寂寞。所以恰好的时候,那龙对偶然到达神树所在岛屿的人类女子动了心。一朝云雨,龙送女子回了东方的家乡,却不知女子因此诞下孩子。那孩子后来长大成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几代之后,龙的后人爱上了妖,为妖生下了一个天生人形的半妖。

半妖强悍卓绝,身负怪力,二百年之后成为了名动一时的大妖怪。

又数十年,大妖怪遇自称折原氏的男子,男人为之卜卦,言说与他后人有因缘,遂诓骗其入法阵封印。

再几百年,折原氏后人果然解开封印放出大妖怪。

人与妖经历种种,幸得长相厮守。

只是最后临也才知道,妖力竭尽时,半妖便会脱胎换骨,显出龙身。

给了临也妖丹之后,再也无法为妖的静雄蜕化成了幼态的龙,耗费数载才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

鼻尖发酸的一家之主恶狠狠地咬在静雄身上,被他的大妖怪抱起来带回去了。

 

无谓岁月,亦不论光阴。只是长久的平淡相守,分食一块点心,共赏一轮明月,已足够让人别无所求。

因情之一字所长,不苦昼短,飞光何尝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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