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苦昼短(五)&(六)

※bgm 苦昼短


蝉声渐起,日子一天天燥热凝重。双胞胎喜欢上了偷跑到有人把守的屋子,跟栗楠夫人聊天说话,伏在她肚子上听胎动。

临也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训上几句,后来时间长了,他事情又多,就放任不管了。

只是有一次看着双胞胎依偎在栗楠夫人的身边,听见她一面给女孩子们分新端上来的西瓜,一边笑着说要是将来的孩子也和她们一样就好了,临也忽然眼眶发酸,提起袖子掩住了脸。

双胞胎或许只是对她好奇才亲近,也或许是在即将生育的女人身上感觉到一点母亲般的温暖,但对临也来说,他的母亲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可他也无法像两个妹妹一般,原本他可以依靠着静雄取一点温暖,如今却,只能硬咬着牙,扛起整个家族,万事自己忍耐了。

而那西南为患一方的女妖,不过月余之后,就有消息传来,说她指挥被控制的民众意欲攻击除妖师们时,忽然乌云密布,紫雷破空,云中游走下一条金龙,一爪便折了女妖手中长刀,将女妖毙命。

栗楠家的人赶到时,渐渐恢复意识的民众全部茫然愣在原地,人群之中也确实发现了覆满妖气的两截断刀,事后已由专人护送至名寺中请得道高僧超度。

但是全然没有平和岛静雄的消息,栗楠家的人也私下为临也打探过,却无一丝一毫大妖怪曾经来过,又或者去了那里的线索。

如他当年悄然出现在临也面前一般,又骤然消失了。

 

数日后,栗楠夫人临盆,诞下一女。栗楠干弥安顿好西南事务后率队先行返回,被迎进折原家那日,在漫天流火之下,看见他的妻子抱着婴儿坐在回廊檐下等他,忽然失态到流出泪来。为人夫,亦为人父,久别的急切被温柔抹平,思念的焦躁被感动缓和。男人抬头看向布满红霞的天际,为女儿取名为“茜”。

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说不清自己心头的酸楚到底是什么。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明白了。当夜开始的肃清将折原家超过三分之一的分家家主和家臣斩杀,血污了榻榻米,又漏下去,一直落到地面,汇聚起来后流向屋子周围院落中的低洼处。

次日舞流和九琉璃就被临也以修行为名送到了别处,以躲开他要做的事情。

血腥味久久不散,飞溅的血从房顶延伸到墙壁,胆小些的女眷幼子都被随处可见的血迹吓得不轻。昔日最辉煌的除妖师家族,一时间竟宛如地狱深处。

栗楠家众人离开时,黄根向临也辞行,随栗楠家一起去了北方。写影兄妹一早跟着双胞胎离去,便有歪了心思的以为临也身边再无其他人,夜半时带了心腹前去刺杀。

可惜看似年少不经事的新任家主早已得到情报,一早准备好了,等他自投罗网。长刀刺进软绵绵的被子,惊觉有诈的一队人却已被包围,泉井家培养出的暗杀者将院外接应的人无声无息杀死,由多种战力惊人却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组成的护卫,如玩耍一般将那些行刺者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杀手一个个接连死去,被留在最后的那名策划刺杀的分家家主看到临也摇着扇子走过来,笑着抬起了那纤瘦的腕子。下一刻,男人的头颅已经飞了出去,临也甩开扇面上的血,皱着眉收了扇子,挥挥手叫所有人与妖怪收拾地上的尸体一并退下。先消失的是人,然后是拖着尸体离开的妖怪们,一个美艳的女妖拎起落在角落的人头想外去,嗜血的小妖们就追着头颅一齐出了屋,院子里很快传来渗人的吸食啃咬声。临也自己坐了下来,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开始擦拭他的扇子,全然不顾自己的手上也溅了血。

 

折原家历史上最为年轻的一任家主,以最残忍的铁血手腕将折原家重新整顿,在往后的数年间,私下豢养驱使妖族,更将整个家族的诸多除妖师都培养成了堪比妖怪的狠角色。

后世对他的评价一直不太正面,即使肯定他带来的胜利跟之后的安稳,也无法对他这个人产生认同。

虽然常被提及出众的样貌和强大的灵力,但是并不能代替人们对他的忌讳。

他太古怪跳脱,思维总是与众不同,也太狠厉诡谲,与他相关的所有亲人朋友似乎都颇为不幸,而一旦招惹了他不管是人类或者妖怪都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但唯有一点是许多情种羡慕又憧憬的,折原临也毕生都很专情,为了他心中所爱终身未娶。

只不过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是个连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男性妖怪。

 

时间和环境是最可怕的老师,它们会一点一点折磨着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变得比妖更狠更恐怖。

没有两个妹妹在身边的临也,做任何事都更加决绝暴力。从前隐忍的如今全都不再忍耐,从前隐藏的如今都放到明面上,肮脏的手段也好,搏命的厮杀也罢,他如同百无禁忌。

他只有自己了,所以也就只能靠自己,将压在他身上的负担枷锁全部碾碎殆尽。

唯有在月色澄明的无人深夜里,他一人坐在屋外看着月亮发呆,才会恍然想起,他身边少的那个人,离开他不过数月,他却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

那时他也想过,若有一日再见到静雄,大妖怪会对他如何评价,会如何看待他呢?他已经满身血腥污浊,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静雄还愿不愿意抱抱他,愿不愿意摸他的头,给他好吃的?

接下来就自嘲地叹着气否定了自己,大妖怪的年纪比他家先祖都大,自己这样阴损事做多了又杀孽重、注定要短命的家伙,在他的一生里,恐怕也就是个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家伙。

纵然有之前那么几年,让临也错以为自己会是对大妖怪平和岛来说很特别的存在,也不过是错以为。

千万年之后,当折原家已经不复存在,仍然活着的大妖怪又怎么会记得一个死了千万年,尸骨都腐朽的混蛋呢。

摆弄着再也没离过身的扇子,临也利索地抖开又合上,毫无意义地重复了几次,终于将扇子合拢双手攥住,转身回屋里去,又拿出一方绢帕开始擦他的扇子。

晨光微熹时,他终于丢开了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帕子,灵力聚拢在早就僵硬的手指尖,在扇柄上提下一行小字。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临近年末,临也带人去百里外剿了一窝狼妖,回来时血溅在脸上身上,他却神色自如,让惴惴不安的分家部众跟家臣们如见了嗜杀的修罗。次日,原本意欲在战场上坑害临也的那位别家家主就向折原家呈上信物,表示愿意以家臣身份自此追随折原家。

神色各异的人们看着那位在临也面前瑟瑟发抖的魁梧男人,并不明白他的恐惧从何而来。只有那位家主自己知晓,凭一把扇子就屠杀了数十只强悍狼妖的少年,杀红了眼的样子比修罗可怕千百倍,足够让任何人不战而降。

依附着折原家才有了安生日子的百姓终于能过个富足的新年,欢喜之余也一齐向折原家献上许多供奉,临也笑着推辞几番,最后象征性地叫家中的新管事收下了一些米面蔬菜,其余的全都差人送给了之前为妖所患地区的百姓。

做完这些,折原家的新年晚宴也布置得当了。因着折原政夫故去不足一年,万事从简,又加上临也的强势镇压,家族中一直弥漫着惊恐不安的氛围,此次连双胞胎也没有回来过年,是以一年中千家万户最热闹的时候,折原家的大宅里却一片萧索。

冷冷清清的宴席上,连喝酒的人都不敢大口吞咽,凝重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家族盛宴,而是酷刑。

坐在主位的少年看向下面,不带情绪地扫过所有人,最后在看见一位家臣妻子怀中的孩子时,才终于柔和两三分。

于是那位家臣也笑了,抬手招来侍者取两支新酒杯端上前,取下腰间挂的酒葫芦交给自己走路都还有些摇晃的儿子,言说近日从沿海来的商人手中购得一种外邦果酒,甜美又不易醉,请临也赏光与他的幼子一起尝尝。

底下终于有了小小的议论声,说这位平时不太起眼的家臣,原来还有这样投机取巧的手段。

临也看了那懵懂的孩子一会儿,应了下来。

侍者跟在孩子身后,男孩子上前叫了临也哥哥,笑嘻嘻地倒了两杯酒,说着祝辞,自己就先喝了。那贪嘴的样子,看起来是确实喝过,知道滋味极好所以嘴馋的幼童模样。

临也见状也端起了杯子,拱手敬下头众人,也把杯中的桃红酒水一饮而尽。

“一郎!”那位家臣的妻子发出了惊恐的喊叫,临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肚子里涌上来,哇地喷出一口血,低头时才看见,那孩子已经倒在自己身边的血泊中,血还在从孩子的嘴里不断往外流。

真是狠啊,为了杀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临也心里想着,嘴里却已经说不出话。身边的侍从立刻扶住了他,然后有人去叫在外院张罗等下燃放烟火的管事。

女管事带人过来时,那孩子的母亲跌坐在堂前抱着孩子的尸身哀嚎恸哭。临也被扶着坐到位子上艰难喘气,声如伙房造饭时拉的破风箱一般,时不时就有血从嘴角流下。

“还在等什么,还不把意图谋害家主之人拉出去毙了。”女管事的声音中透着冷酷,也让底下的人都神色一变。

立刻就有人上前拖了敬酒的家臣,那男人桀桀怪笑两声,喊着“折原临也,我在底下等你!”,随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当场咽气。

女管事指使人将受了惊吓的众人送回去,然后悄声吩咐人立刻叫院中的小妖飞去找岸谷家来救人。

临也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呕血不止,却还挣扎着不肯阖上眼。

真的死掉的话比较轻松,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可是他不甘心。他的家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毕生苦心维持的家族,怎么能落在那些害死他们的混蛋手里?他的两个妹妹还那样小,也不过就是他刚认识静雄时的年纪,训练受了伤都要装作哭泣的模样撒娇。还有小静……他其实是那么那么舍不得离开小静,即使他有时脾气坏的不得了,又爱欺负自己,可是最关心他的人是小静,不顾一切为他拼上性命的是小静,让懵懂的少年满心欢喜和忧伤的,都是他的小静。

他还想再见静雄,哪怕只有最后一次。

有黯淡微弱的流光在无人注意时出现,沿着临也身上游走一圈,又偷偷消失。

女管事摒退了人,跪坐在临也身边,看着少年的狼狈相,冷冷开口,“是鸩毒,如果是普通人中了这样的妖毒,早就和那个孩子一样了。”

临也喘息着,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你还未死,是因为你身上有着强劲的符咒,为你抵挡了妖毒侵袭。不过,那看起来不像是除妖师能做到的,更像是大妖怪的手笔。”

临也瞪大了眼睛,仿佛知道了些什么,实际上又什么都不知道。

女管事摇摇头,从临也的漆柜里找出一个画了禁咒盒子,然后以妖力注入,将咒印注满,打开了盒子。从中摸出一颗药丸,手掌相合再分开,只剩一滩乌黑的粉末,女人把粉末全都倒进临也嘴里,也不顾他满口鲜血能吃下去多少。

“且睡一会儿吧,之后会叫醒你的。”女人擦了擦手,在慢慢合眼睡去的少年身边坐下,楞然出神。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极为讨厌这个少年的,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却不愿意让这个孩子痛苦死去。也许是他的某些地方与她的弟弟相似,又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发觉了那个糟糕的少年也不过是个缺乏温暖的小鬼,才让女性妖怪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受到药物影响的临也终于闭上眼睛,进入昏睡一般沉沉的休眠。

 

岸谷家是妖医,妖怪和人类都治,也算是妖怪中有名号的。只不过那父子两个虽然医术不错,却古怪异常,非不得已旁人是不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的。

小妖怪去报信时,岸谷森严已经许久没有回家,岸谷新罗一个人闲在家里正无聊,听闻临也中了鸩毒却还未死,极为积极的取了药箱出门。

等他踏入折原家时,天已经亮了。被带入临也的房间,新罗还未动手诊治,就愣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应该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却透过鼻梁上的镜片清楚看到了临也身上有妖力留下的痕迹,咒印生出的力量极力抵御着鸩毒,才使他能拖到现在。

新罗伸手按住了少年的脉门,随后深深地看了站在后面的女管事一眼,让她跟其他人都退出去。

保护着临也的力量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完整,像是因为施咒者的缘故变得衰弱许多。加之矢雾小姐给临也喂服了减轻痛苦的药,那药虽无副作用,却使临也自身的代谢变慢,鸩毒和妖力反而在他身体里加速流窜。如此经过大半夜,临也身上的鸩毒已经和妖力深深纠缠在一起,就不是普通方法可以解毒的了。

新罗凝神想了想,打开药箱取了些奇怪的物件摆好,随后掏出一支毛笔蘸上朱砂画起符文,以那些物件为眼,他在临也周围布上阵,以灵力催动。

临也上方慢慢开始有风出现,不多时就旋成漩涡,转动得越来越快。新罗额上生了汗珠,却不敢松懈,又取了草药混合几种妖怪的羽毛鳞片一起点燃,分散浮在阵法周围燃烧。许久之后,有莹白的力量纠缠着丝丝缕缕紫黑,从临也身体里浮现出来,被漩涡吸入。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新罗几近脱力,看到阵中的人睁开了眼睛,才缓缓收了力量。

坐起身的临也冲他笑了笑,“你这小子啊……”新罗还未说完,就被迎面喷了一脸血。

看着重新软倒下去的临也,新罗神色骤变,连忙去摸他的脉,只觉得指尖摸到的脉象虚浮如游丝,随时可能断了。

翻看了一下少年的眼皮,眼睛却看起来和常人无异。新罗皱起眉头,竟也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找了块布巾擦了擦自己的脸,新罗翻出两种药喂临也服下,坐在一旁等他醒来。

妖医与少年是相识的,但凡有些名头的家族,都和岸谷家维持着交好。新罗在临也还是婴儿时就已经见过他,后来也隔上几年就能见一次,今年又通过人做了几笔生意,算是有些交情,只是十几年足够让人类从婴儿变成少年,妖医脸上却连一道痕迹都不见。

擦干净镜片,新罗又仔细看了一遍,终于在少年额头上发现了几乎没了颜色的咒印。

咋舌感叹这施咒之人真是舍得力量,新罗有些发愁地挠挠脸,看起来,必须要下咒印的人才能救这小鬼的性命。一转念,新罗想起此前一直跟在临也身边的大妖怪,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但是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他和临也……

妖医痛苦地扶着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直到折原家的侍者来敲门才爬起来整好衣服。

向管事矢雾波江说明临也的情况后,女妖脸上一贯冷静又冷漠的表情终于龟裂,叹了口气去吩咐底下人更快寻找平和岛静雄的踪迹。

也是这时候,新罗才知道,大妖怪失踪许久,而临也从未放弃找寻。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妖医忽然有些感慨,只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次日清晨临也就苏醒了,新罗去和他谈了谈,委婉说明了要彻底治好他是不太可能的,而要活下去,就要找到为他画了咒印的人,让他以最亲密的方式将妖力分予临也。少年愣愣听完,就叫人先送新罗回去休息,又叫波江处理好家族中的事。最后剩下他一个人时,少年才拿过自己的扇子,抓着冰凉的扇骨,摸过扇柄上的小字,脸颊氲起一片烫人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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