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结夏

※前 夜泛 煮雨 筑紫 酌雪 樱莳

※BGM 良し

 

 

春日短促,不过月余便落尽了枝头樱花,阳光日渐增温,夏日匆匆而来,蝉声一起就带了满城轻浮的燥热。 

折原家没多少变化,照旧按着时节给所有人裁了夏装,分发各式小物和熏香。只是乍一热了临也又开始坐不住,整天变着法子往外偷跑,让波江的脸色近来越发冰冷阴沉。

她跟着临也的时日不算短了,却是几年来头一次看到临也这样不顾分寸。原本按着波江的身份,是不该说的,可是她家老板的状况着实是独一份,由不得半点差错,她只能叹着气去做那个坏人。

好在临也自己心里也清楚,任由波江发作了一通,笑着问她还生不生气,商量好了叫人去给静雄说一声,就乖乖回去处理事务了。

女管事看了眼比自己弟弟大不了几岁的临也,轻揉额角,按照往年的口吻回绝了大部分邀约的帖子,只留下三两个不得不去的,吩咐人去回话了。

 

头几年还顶着“犬猿之仲”的关系时,静雄就察觉到了夏日临也不怎么爱出来,料想是真的怕热,换做此时,他就更不会勉强临也。想着前些天老是跑出来,即使是临也大概也吃不消,于是接到传话就应了,又叫人回话给临也,他这些天会在家看书温习,有事就叫人来说。

传话的侍者记好静雄的话,从后门悄悄离开,却未发现不远处就站着从外归来的平和岛家次子。平和岛幽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思索了一阵,才板着面孔离开。

静雄此前说给家人的话倒是真的,他原本于政务和为官全无兴趣,每每父亲提及他就推脱给幽,只想着将来当个闲散百姓。

但和临也相处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临也比他对世事了解的更多,甚至王宫隐晦、朝堂政令,临也都能第一时间知晓,更能把权贵与官员之间的事讲得头头是道。

他喜欢看那样讲着事情的临也,嘴角含浅浅笑意,眼睛里有自然飞扬的神采,但是看着看着就会发觉他自己的失败。纵使出生在平和岛家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今后如何发展却是要静雄自己掌握的;逃避开家族的责任、不肯踏足朝堂固然能生活得轻松些,可是这样一来,他又怎么面对家人和临也呢?

静雄没有刻意去问过临也手里的生意又多大,但即使他这般随意的看来,也能觉察出折原家涉及的范围不小,更和官场朝堂都紧密相关。他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出了差错,临也会如何?九琉璃和舞流,波江小姐,还有折原家的下属、两间院子养着的姑娘,恐怕一个都逃不脱。他无从下手帮临也,能做的只有给他多一分安全的可能。

所以当父亲批评了他一通,赌气似的要静雄去参加秋末的会试,静雄没有反驳就接下了。

静雄知道自己没有父亲或者临也他们那种对政事的敏感,但基本的东西还是明白的,加上家中门客的讲解,足够过他初试了。身为大臣之子,实际上也不会对他们要求得那么严格,静雄的怪力更是京都知名的,只要能稍有成绩,做个职位不高的武将定不是难事。

当然,如果顺遂一些,静雄谋得更高的职位,想必也能护他更周全一点。

抱着这般心思的静雄在家中温习,踏踏实实地把少年时惫懒落下的功课都补了回来,也着实让讲课的先生和全家人都吃了一惊。

不过平和岛大人也知道,依长子的状况,就算赶在会试前教授完一切,进了庭内去也很难不失仪——这孩子的性子太过不羁,和处处需要谨慎的官场根本不合适。

两难之时,整个京都因为一桩事情变得一团乱,左大臣忧心之事当即也顾不上了。

继位不过三年的天皇陛下,半夜突发心悸,未等及医官赶到御所,便没了气。王城内宫着实乱了起来,且不说几月之后的会试、年底的祈福祭天,就连眼前的帝王后事都弄得众人焦头烂额,更不必提各种政务。

这位崇义陛下的经历说来也是少有,虽算不得特别离奇,却绝对和一般帝王不同。他是后源上天皇的次子,非长非嫡,母族只是普通臣子,过了十几年平淡而毫无野心的生活,娶了某个没落贵族家庭的独女,与她育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与其他兄弟相比,继位前的崇义陛下实在对权利太过淡薄,反而醉心于诗词及佛学,时常参加诗歌集会与讲经会,会为了与人对一首短歌数日不出门,也会和高僧彻夜谈论佛法。因为几乎不沾手政务,他比内宫的侍从还不起眼,在兄弟们近三十年的争权夺位里只背过几回不大不小的黑锅,几次被外放到山水不错的地区,还没等写够诗歌又被召回京都,替后源上天皇接待外来的高僧或者去名寺中修行祈福。这样一个王子,自然没几名臣下支持,后源上天皇一般想不起来见他,也没人对他有戒心,想来任何一位王子继伟都是将他当个闲散人等打发到外面封地了事。偏巧四、五年之前,后源上天皇生了一场大病,于是王子间的斗争越发激烈,接连斗倒了几派人马后,只剩最强的大王子和四王子两方对峙。次年春猎,后源上天皇病情加重,便只有大王子和四王子两方人马参与,不幸天降大雨冲塌了山,一场泥石流将猎场完全埋没,无人幸存。消息传回王城中,后源上天皇一口气没上来就殁了,当时还在讲经会上辩论佛法的崇义陛下被人半途拉走,自此坐了上位。

可这对权利毫无兴趣的人登上帝位也不过三年,局势才稳定不久,现在只剩下出身没落家族的王后与十二岁的太子,只怕是连王城的内务都管不清明。

会试是定要推迟了,左大臣每天早出晚归,与其他大臣忙着崇义天皇的后事和太子继位的事,也没有时间再管家里。好在静雄塌下了心在家听先生讲课,弟弟幽也在家中帮忙处理事情,平和岛家竟没受多大影响。

 

京都一团混乱之际,折原临也却在一处宫殿内和人饮茶。蝉鸣由远及近,仿佛将燥热也扩散开来。他只着一身轻便黑衣,腰间挂的匕首便异常打眼,不过对面的少年年纪还小,也不会开口去问这人怎么配了这么一把兵器,十分骚气和晃眼。

“折原先生,”少年按捺不住,先开了口,“您看我该怎么做?眼下近畿地区也不安稳,勉强靠左大臣一派压着,西边也是有右大臣的人看着才……”

“嘘……”临也竖起食指轻声打断了少年,自己闭起眼睛来。

少年被打断了话,瞪着眼睛看他,心中的焦躁却在一片静谧中渐渐淡去。细微的风透过竹帘吹入殿中,混着阳光与吴竹的气息,还有风触动古藤与竹叶的沙沙声;殿前的池水波光粼粼,倒映在殿外长廊上,也透过帘隙射进宫殿里,将阴暗的内殿一分为二。

“他方居士来施斋,彼岸上人投结夏。”(注1)临也轻笑起来,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皇笃信佛法,自然有高僧前来为他诵经超度,佛家讲结夏安居,大可留他们到秋日。”

少年眼中一喜,看来是当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办法,当即翻起了手中的奏报,很快就挑出了几份,分两摞摆好。

虽然还是个少年,但他似乎骨血里就带着些对此类事物的敏感,只需临也稍稍点拨就能明白个中关窍。是否真的与他父皇有旧交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能支持他继位,有名声威望或者高强武艺都好;同样的,借着“结夏安居”的名头,他大可以拒绝一批人进京,要求他们在家中为先皇诵经,也可以留一批人在京中,免得多生枝节……少年捏着纸张,神色好了许多,笑着向临也道谢。

临也轻微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一面饮茶一面透过竹帘缝隙看远处的天色,不时瞥一眼还在思考的少年。

殿中安静了许久,临也起身拍了拍衣服,向即将继位的太子告辞,却被叫住,少年犹豫片刻,“祖母近来总是睡眠不安,您是否?”他话不敢说完,但已经够临也明白他的意思。

临也僵直站了一会儿,忽然叹出声来,“罢了,我换身衣服过去。”

少年松了口气,“紫庭还是原样给您留着。”(注2)

临也没再回应,闪身已经不见人影。

少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无意识地抓住腰间挂坠,捏着一颗透明珠子摩挲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日后,为崇义天皇“结夏安居”的令谕传遍京都,一批僧人被请进王城,而官宦贵族家庭都闭起门来,老老实实等待——看这小太子有没有本事坐上皇位,也看各方势力有谁心怀不轨。

一贯热闹的街道冷清了许多,行人稀疏,诸多店铺都关了门。折原家的两处院子也干脆改了开门时间,隔三日才接待一次客人。

京都表面风平浪静,渐浓的绿意下却偶尔会泛些波浪。像是某某官员家中半夜走水,烧了大半个院子,烧死了主人和正留宿的亲眷;又像是某某贵族独自在书房练笔,等家人去询问是否用饭,却发现人已经僵了,妻女当即哭晕过去;再比如某家商户丢了大笔银钱,告官不过三日又去撤了诉状,说是雇佣的长工行窃,已经畏罪上吊……

 

静雄在家闷了许久,终于赶上一日大雨倾盆,课业暂缓。趁午后家中无人,他冒雨翻墙溜出家,正巧被来给他送甜汤的弟弟看到。平和岛幽沉默地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端起汤喝掉,淡定的拿着碗回去了。

雨水绵密势大,静雄立刻湿透了,却顾及不上,踩着熟悉的道路往浮世町跑。

虽说不时有消息传递,但数日不见面,心中总归是惦念的。

他翻进折原家院子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但全身被雨水浇透,头发和衣服都滴着水贴在身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临也正坐在廊下往手抄上写什么,旁边放的小炉子煮着茶,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他,当即愣住,直到静雄走到跟前才回过神,丢了手里的东西把人拉到廊下,又回屋拿了布巾帮他一点点擦。

“不是让你在家‘安居’吗?跑来干什么?”临也小声问着,倒像是某种黏腻的抱怨,手里动作却没停顿,很快就帮静雄擦干了头发。

金发青年乖乖地任由他弄,闻言笑着回答,“我想你了。”

临也手下一顿,盯着静雄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脸上一热,把布巾甩到静雄手里就往屋里走,耳根红得厉害。

静雄笑笑,自己擦了擦,进屋拉上门就脱了湿衣服。被羞恼的临也扔了一脸衣服也不生气,静雄接过来换了,凑上去抱住临也,轻轻压制他的挣动,“别闹,就给我抱一会儿。”

静雄的下巴抵在临也肩膀上,呼吸近在耳边,“你又不在身边,我怎么‘安居’。”临也慢慢放松下来,安静靠进他怀里,手也滑下去,最后抓住了静雄的手。静雄微微低头,脸埋在临也颈窝磨蹭,没看见临也睫毛轻颤,却感觉到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几分。

 

落在屋外的手抄被风吹翻,摊开的纸页上是许多人的姓名,大半已经在两三个月内殒命。又一阵风吹过,云间已经漏下几丝金光,仿佛天幕乍破。矢雾波江前来送一份情报,走到拐角看到门口的状况,默不作声地将手抄合起,又捡了笔墨一同拿走,回去找了侍者来撤掉门口茶水炉火,顺便将湿掉的走廊擦干。

如墨的浓云缓慢消散,屋檐树梢还在滴水,王城宫宇和城外远山都被雾气遮掩着,模糊地露着边线。许久未见的人低声交谈,言语间悄诉思念,后来却安静下来,只是静静拥抱,直到茜色染透天边。

 

 

注:

1.出自《岳麓道林寺》唐代 韦蟾

2.紫庭是院落名,参照京都御所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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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我爱世人,却不知我偏爱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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