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Fly in the Galaxy

※一把钢刀……

※部分Macross × 伊里野的天空设定

※普通人的安稳幸福背后,总有人为你背负着黑暗前行

 

 

我们与环境做生命的挣扎时,是孤单的、辽远的,我们的痛苦与喜悦只有孤单的享受。

                                           ——汤卜生 《一个飞行员的自述》

 

 

宛如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清澈歌声从末梢沿着神经流入身体,驱散压抑的苦闷绝望,唤回一丝清明。

静雄咬着牙猛然拉高机体,险险避过敌人的流弹,已经开始松动的外壳拖着火花擦过另一架机体的左翼,巧妙地留出空隙使追上来的敌机撞上他自己的队友,趁这时机脱离包围圈。

绕过高密度的爆炸产生的坠落残片,还插空给了辅助的僚机几梭子,以连续回旋动作躲开追击的炮火,加速甩开紧咬着不放的战机。不知在空中兜了多少圈,才在友军打出的烟雾弹掩护下成功返航。

肢体已经接近麻木,他精神一片恍惚,滑行轨道两侧的灯光在他眼里化作拉满弦的箭矢,似乎随时都要发射出去,刺破黑夜。

硬撑着将“雄狮”停到指定位置上,感觉到地锁成功扣住起落架与滑行轮,立时就松懈下来全身瘫软。

解开安全带时手指都在不自觉地颤抖,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面罩拿下,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喉头忽生一股沁凉,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地勤班组已经架好了梯子,新罗也带人拉着救护装备在一旁等待,只等他开启座舱。

但静雄没有动,眼前全是模糊的,他捂着嘴咳个不停,之前未愈的伤口早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血洇湿了战斗服,生出大团的阴影,再一直流到座椅上。

超高强度的飞行对于本该静养的人负担实在太大,更不用提这一场战斗有多残酷。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能够驾驶出战的战机飞行员仅存这几个人。面对敌人的侵袭,如果连他们也不能起飞,人类大概只要二十分钟就彻底灭绝了。

为了爆破敌方准备实施空投的轰炸机,以超第五宇宙速度和敌人追逐颤抖了近五个小时,几乎绕了地球两圈半,最后一个返航的静雄已经不是精疲力竭可以形容的状态。到降落时,刺耳的报警声才终于停下,能源表指针几乎贴平了0,外壳破损严重,再稍有碰撞都可能直接整机坠毁。

“静雄!”混合着嗡嗡耳鸣,能听到新罗在地面上喊他,手臂灌了铅般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而就在他要陷入昏迷时,头顶的舱罩被人从外部强制开启,“哟,小静,这样子可真逊啊!”。

听着熟悉的语调,静雄只来得及反驳了一句“烦死了。”,就被利索地抓着衣服领子抓了起来,随后瘦却有力的手臂从他背后穿过将他撑起,扶出了驾驶舱,在地勤组的帮助下放到了医疗舱中,推向急救部。

已经结束治疗匆匆赶来的门田等新罗带人推走了静雄,走上前拍了拍刚才硬砸开舱门的家伙,“辛苦了,临也。”

“嗯……”黑发青年像是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小田田我先走了,还要去报告战斗减员的情况,这次也不能写上小静的名字还真是,遗憾呐。”骤然变得欢快又恶毒起来的句子,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门田摇着头喊“不要叫我小田田啊你这混蛋!”却被跑开的临也远远甩在身后,没有回应了。

 

等临也结束报告回来,静雄身上的伤口都做了处理,已经在镇定剂的作用下进入深睡眠。

新罗以“不能浪费和赛尔提相处的宝贵时间”为由,把照看病人的工作扔给临也就跑路了。

优秀的技术兵种啧啧感慨了一番老同学的见色忘友,知道这是已经脱离危险的意思,把医疗舱的设置参数改成更适合休息的模式,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到了旁边的陪护椅子上,打开掌上终端处理起繁重的情报工作来。

等他做完工作,揉着酸痛的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天际都泛出了微白。

监测数据安定的跳动变换着,舱内的静雄还在沉睡,没有任何要醒来的意思。偏粗重的呼吸打在氧气面罩上,聚了一小块水雾。手臂上扎的吊针头接了七八根管子,打营养液的鼻饲管也一直插着,光是看着都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临也按揉几下发酸的眼眶,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抱着腿用膝盖撑起下巴,盯着眼前狼狈的战斗英雄,心情复杂。

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他还能使出各种下作手段去折腾静雄。

两个人是从见面开始就不合,用新罗的话来说,临也骄傲又轻浮,静雄古板且幼稚,压根没法凑在一起。静雄看不惯他耍计谋,讨厌他的手段,嫌恶临也的陷害栽赃。同样,临也对于静雄直白粗暴的行为方式表示无法理解,更对静雄一身正直的好学生气息烦到了极点——明明只是个有怪力的暴力犯而已,怪物,草履虫,装什么人类呢?

当年在军校的操场上被疯狂追着打的时候,因暴怒而青筋暴起的脸孔,和眼前躺在医疗舱里的静雄堪堪重叠,却人事都已经大不相同。

他们早不是交恶的同窗,而是共同御敌的战友。曾经糟糕的心思也好,手段也好,都在全人类的危机面前收拾干净了。

睡眠中的静雄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人偶。在临也的印象里,那张让他不快的脸总是另一种样子,多半是带着怒意,眼睛瞪着,眉毛微微立起,嘴唇抿紧,偏偏天生的看起来就乖,让人想欺负。只有这样躺着不动的时候,才会褪去过分的严肃认真,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平和。

更何况,在真正接手监管驾驶员的工作、知晓静雄的状况之后,他也实在无法再动什么别的心思了。

 

八岁起静雄就以特殊战机驾驶员适格者的身份开始训练了,为了代替他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弟弟。

兄弟俩的父亲曾在特种战斗部队服役,战争早期为了掩护平民撤离而牺牲,母亲从生下次子后一直都身体欠佳,接到丈夫的死讯竟突发心梗,没等到急救就断气了。

因再没别的亲戚,部队从此接管了兄弟俩,由专人负责监护。但是平和岛幽在入学测试上却被检测出了超出水准的驾驶天赋。战争开始前军队就已经在着手开发新式战斗机,只是无论怎样调整,对驾驶员的要求都严苛到恐怖的程度,最后几经实验无果,军部决定从每年入学的孩子开始进行筛选,从小培养专门的飞行战斗员。

很不幸的,幽被选中了。

在大人们商量着怎么送幽去训练的时候,静雄把弟弟护在身后,抢过了写着“平和岛”的适格证明,“我代替幽去!”

已经开始几年的培养项目无人不知,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地方,更清楚弟弟的身体不好,知道一旦送幽前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特种部队的领导与牺牲的平和岛先生交情不错,当然了解他家的状况,而静雄前一年也是以小数点后细微差距落选,愿意顶替弟弟去,只要他批准自然也行得通。

在临也看来,这样的行为是非常愚蠢的。驾驶员的训练异常艰苦严苛,往往一批训练开始第一年就会有半数孩子因为各种因素被送回家中,不管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精神的崩溃,或者是残疾甚至死亡。

可静雄硬是咬牙坚持到了最后,他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真的到了无人可用的关头,自己的弟弟会再度被送来做驾驶员。

有想要保护的人,想要守护的东西,就要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觉悟。

同样是做哥哥的,但临也每每想到静雄代替幽成为驾驶员,都无法想象自己可能为了两个妹妹做到这种地步,这也是即使临也不愿承认,却从心里就输给了静雄的一点。

可是也不得不说,从后来临也接触到的数据记录来说,平和岛静雄绝对是“雄狮”号战斗机最好的驾驶者,如果是平和岛幽的话,恐怕是连上模拟机练习的机会都没有的,高压状态下的一个加速度就可能让他心脏骤停。

静雄做到的事,他实在是做不到的。

小时候自己也是以极小的差距落选适格者,身为空军迷的父亲还一度很不高兴,要不是父亲的老朋友,军部任职的九十九屋真一笑着说“临也君有更适合的领域。”,搞不好自己也会被送去参与非人能忍的训练。

也亏得静雄身体素质好,训练里可以说是三天一受伤,五天一骨折,进入军校之前静雄几乎天天都是带着伤的。精神上也好不到哪里,训练严格又残酷,可战争只会比他们的训练严格残酷十倍百倍,巨大的压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焦躁、痛苦、委屈让参训的孩子们多多少少都有着心理和精神问题,严重的也出过多次恶性暴力事件。

常人很难想象,临也也只有在看过录像之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形。

像重症病人一样的急救多如家常便饭,明里暗里的压力都重如泰山,恐怕只有在军校那几年才是静雄最轻松的日子。即使被临也各种捉弄,被他找来的混混围攻,要是做个比较实在不值一提。

以一打百的事静雄也是打过的,不是以格斗术进行切磋,而是拼命。被忽然精神失常的队友从训练机上弹射出去,落到了敌人的侦察部队中间,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的情况下,硬是徒手拔了路标做武器,终于被及时返回救援的门田救起。

上学时临也时常为静雄的怪力感到不可思议,可明白各种因果后,又只觉得脊背发凉。

受训学员即使到了真的成为飞行员的那天,有很多心理上精神上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植入身体的芯片和控制器更容易激起身体的排异反应。为了稳定他们的状态,军部会为他们注射各种药剂,其中最为人熟知、诟病,又无法取代的,就是代号G3。

用于缓和驾驶员的焦躁暴怒等负面情绪,同时将他们的感知和应激反应速度提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以配合战机的复杂操作。但副作用是相当糟糕的,被人为压抑的情绪会在药效消失后加倍的反映出来,比如门田的过度焦虑,比如静雄的极度易怒,驾驶员们常常失眠,甚至还会引发狂躁。长期使用有不低的几率造成暂时性失明,严重的时候会导致身体快速虚弱、机能衰竭、出血不止。可最被诟病的一点,是G3和辅助药物在人体内结合后,会促使身体产生出不定向的突变。

十多年来,这种突变在静雄身上表现出来的,就是几乎肉眼可见的伤口愈合速度,以及可以随意举起坦克的怪力。

静雄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还常常利用他的怪力帮地勤组把坏掉的战机拖走,甚至曾经在紧急迫降的情况下把敌人的装甲车丢进海里。

 

而从很多意义上来说,如果把静雄跟临也放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临也才是驾驶员。身手灵活矫健,对任何事情都反应极快,精通电子设备和机械,体能与格斗也都是满分毕业。可他偏偏是个技术兵种,除了参与各种情报、谍战工作,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监管“雄狮”的驾驶员静雄。

这也是几年前才发现并投入使用的一项成果,在部分人身上存在一种异于他人的折跃波(FOLD WAVE),这样的人通常有极强的感染力和煽动力。这是因为他们携带的折跃波比他人更强烈,发生在高次元空间的折跃波富于感染力,能够更明显的传递出他们的情绪,使接收者与之产生情绪共鸣。

于是为了弥补G3的缺陷,军部采用一对一的形式,以具有极强折跃波人的声音作为安抚驾驶员的手段,在战斗中装配相对节奏欢快的歌曲,低声哼唱的小调、温柔的童谣、以及舒缓的朗读作品则在情绪波动大和失眠时帮助他们平静。

尽管总是抱怨着听临也的声音才会作战失利,可是实时数据分析又实实在在告诉着他们,临也的声音在战斗中不止一次唤回了静雄的意识,而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静雄的移动终端上反复播放的,全都是临也的声音。

从来不曾当着静雄的面表露过的,充满柔软又温暖的情绪的声音。

 

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蜷在椅子上睡着的,可是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医疗舱已经打开了,原本因为重伤躺在那的家伙正靠坐在窗台上,嘴巴里还叼着点燃的香烟。

“都躺医疗舱了还抽烟?”要站起身才发现肩膀上盖了毯子,连忙抓住下滑的毯子放到一边,临也对于某人违反禁烟令的行为一脸嫌弃。

“吵死了!”静雄皱着眉头,跳下来抖了抖胳膊,“已经都好啦。”

“背后呢?”临也绕过去要解静雄的病号服,却被快速躲过。

静雄像是要掩饰什么,背过身去,把烟掐灭,“已经结疤了,很痒的,不要乱动啊!”

“随你便好了。”临也摊开手,“反正出去开到伤口裂开流血不止的又不是我。”

如果新罗在的话,一定会笑着说“这两个人吵嘴就是小孩子赌气啊。”门田也在话还会十分认同的给予肯定回答。

静雄上一次被送过来是因为机场内部混入敌人的奸细,应该是经过了长期观察的,选在昨天上午静雄洗澡无人在旁时偷袭他。虽然下手的人当时被静雄制住,却立即咬破了嘴里藏的精神毒药自杀,而静雄后背上被涂了特殊毒药的匕首划开狭长的口子,解毒不难却不能像以往那样快速愈合。

现在想想,偷袭恐怕也是敌方早已拟定了昨天的作战计划才动手的,存了心要不惜代价取静雄性命。

手心起了滑腻的冷汗,临也其实是后怕的,如果前一夜的作战中有任何闪失,现在站在他面前抽烟的家伙都可能已经是冰冷的尸体,更或者被炸得粉碎。

如果只是出于个人情感,他确实曾经巴不得静雄去死。可现在呢?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一旦静雄死掉,整个特种飞行战斗的战力水平将大打折扣,更不用说其他驾驶员比不了静雄恢复伤势的速度,精神和身体上也少有静雄这样坚韧强大的。即使临也自己不怕死,他身为军人的责任也使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让全世界的人给静雄陪葬。

何况实际上,经过这被强行绑定的几年时间,他已经对静雄产生了很大的改观,或者直白一些说,还隐隐的有了好感。

再怎么嘴硬,临也都无法否认,他对这位前任死对头有着和普通民众一样的崇敬之情。

无论怎样糟糕都不屈不挠,踩着最坎坷的路成为特种战机队的“王牌”,手上沾满敌人鲜血、保护着无数人的英雄。

没有人不爱英雄。

 

没多久新罗就过来了,检查完静雄已经没有什么严重问题,就大手一挥将两个人都赶出了急救部。

临也看着新罗脸上的指痕,和静雄难得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子又被赛尔提打了!”

“他活该啊。”

出了门,临也往左,去向上级汇报新收回的机密情报;静雄往右,去训练场带新兵空中练习,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等两个小时后,静雄在一群少年兵“太严格了”“简直不是人”的抱怨中跳下了教练机,“闭嘴!”摘下面罩青筋一暴就显得超凶,立马将半大的孩子们都吓住,“这是战场!不是游戏场!我现在对你们严格,是不想你们一出战就去给敌人送战功。你们是第十六期的预备役飞行员,只要听过你们汤姆教官讲,就该知道每期还活着的飞行员都不超过三个!不超过三个!”

最后一句因为喊得太用力甚至有些破音,其实经历过重重严苛训练选拔上来的孩子们经历过的东西并没比静雄当初轻松,只是因为许多问题都不再是摸索阶段,有了应对的方法,让他们少些痛苦。可是仅仅想到他很快就要带着这群孩子投入战争最残酷最黑暗的阶段,就足够让他失去冷静了。

一期战斗员只剩下田中汤姆一个人做教官,二期三期战斗员无一人幸存,四期只有他和门田还活着……连当初给他们的训练教官都一个个在战斗里拼命到最后一刻,唯一幸存的一名还是在爆炸中被战友推进山崖保住了命,身体却再也无法承受登上战机的强度,只能转做后勤工作。

一群还是半大孩子的少年,很快要像他们一样,战战兢兢竭力死斗,从单纯的少年,到风华正茂的青年,运气好一些的再到中年……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上天的第一场战斗都保不住性命。

“噗嗤——”笑声打断了静雄的思绪,他循声回过头去,临也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的教练机机翼上,晃荡着腿笑。

场景忽然在静雄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变了味道,天蓝得过分,上午温暖的阳光被微咸的海风吹拂到脸上,从来也不肯好好穿着军装的家伙笑得异常灿烂,纤细的手臂撑在机翼上,而从静雄的角度,正好还能看见一截白皙的脚踝在他视线里来回晃。

“啧!你这家伙来什么?”他瞪着临也的脸,却没发现对方正偷偷摸摸打着手势,叫他身后的少年们快点逃跑。

“当然是有任务了呀,”眯起眼睛笑的时候容易容易让人联想到狡黠的狐狸,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让静雄能看到上面鲜红的机密两字,“上面特别批准让小静送我去呢~”故作亲昵的句子听起来简直就是撒娇。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纪田正臣闻言浑身一凛,他的发小龙之峰帝人则干脆崴了脚,被他硬拖着离开。

静雄愣了一下,三两下爬上去,认真看了一眼文件袋,随即打开移动终端,果然收到了如临也所说的指令,目的地是另一处山中的空军基地。

抓了抓头发,一回头才发现人已经跑了个干净,转回身狠狠瞪了临也,直接跨进了驾驶舱。临也笑着坐到教练机的后座上,一边绑安全带和面罩,一边看静雄操纵机体进入跑道,和指挥台报备,等待滑行起飞,“小静是不是从没载过人啊?”他其实比静雄更清楚,除了组队训练被驾驶者弹出去那次,静雄都是单人训练和作战的,却故意存了心要说,“我竟然是小静的第一次好怕哦!”

“闭嘴!”静雄咬着牙,忍住把临也弹射出去的冲动,加大了引擎动力。指挥台的狩沢小姐听着通讯频道的声音,忽然笑得十分惊悚,在美香和杏里惊讶的目光里给出了起飞信号。

机体沿着跑道开始滑行,并很快加速,十几秒后便飞出跑道。

这趟飞行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如果开出来的是“雄狮”,他们大概已经在目的地喝完茶了。

但此行的要绝对保密和低调,允许使用的也是最普通的教练机。要躲开敌人的监测,静雄对控制飞行的高度、速度数值都烂熟于心,临也看着头顶一会儿露出天空,一会儿变成森林,甚至还有一段是垂直从山体之间飞过去的,油然生出莫名的兴奋。

他现在没有在监测静雄各项数据,不知道和他训练时战斗时有什么区别,但是在低飞略过水面的时候,临也觉得静雄应该是开心的。

明明额外掺杂了各种穿越障碍的动作,还刻意压制着速度,比战斗机性能差上非常多的教练机却被静雄驾驶得如同灵活的鸟儿。

“小静,这样驾驶很开心吗?”鬼使神差,临也把话问出了口。

静雄的肩膀动了动,过了一阵才回答,“嗯。”

远程监控着的狩沢非常适时地放起了音乐,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すばらしい日々》,临也给静雄唱的第一首歌。静雄曾经在这首歌的旋律中击落许多敌机,却发现自己头一次在不是紧张搏命的时候听这首歌。

“人がいないとこに行こう 休みがとれたら(如果有假期 就一起去没有人的地方吧)”

大概是永远不可能的,时时刻刻都处在被严密监控的状态下,静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假期,也只有现在这短暂的飞行,是能让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了。

自己在想些什么能?静雄自嘲般的笑了笑,拉高操纵杆,在临也的惊呼里贴着悬崖俯冲上去,又在半山腰绕过密集的松树,抬升了飞行高度。

坐在后座的临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伸手从后座的控制版面把音乐切换成了《勝手にしやがれ》。

静雄额角忽然抽动,他实在不知道这首歌是怎么过审的了,恶意满满的歌词,加上其中流露的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情绪,幸好只有教练机上装载了这首,如果战斗的时候听到,他倒是真的可能会因为不爽产生失误动作。

 

最后还是安稳地在预计地点平安着陆了,临也一爬出驾驶舱就看见了早已等在一旁的人。

“好久不见,临也君。”面容十分平凡的男人熟稔的向临也问好。

“啊,确实,好久不见,老师。”临也明明在微笑,静雄却从后面看见他绷直了脊背,如受惊而充满防备的猫一样。

“这位就是我们可爱的‘小狮子’了吧?”被临也称作老师的男人走上前,和静雄握手,“我是情报部九十九屋真一。”

听到非常熟悉的名字,静雄看着眼前的人惊讶到合不拢嘴,被称为情报专家,只靠情报的力量就消灭敌人一支战队的九十九屋真一,也是临也的老师。

男人挑了下眉,“不用这么吃惊吧?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就是长得普通才不会被认出来,恐怕只有临也君一个这么扎眼的。”

静雄连忙收回忘记松开的手,躲避开男人打量的视线。

“他们会带你去休息的,请随意,我就先借用临也君一会儿了。”九十九屋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士兵,随后带着临也往山体掩护下的建筑物走去。

跟着士兵去了休息室,结果等了几个小时也没有见到临也,只有年轻的小士兵送了水和食物来,问什么也都是不知道的。

等再一次有人来敲门,进来的竟然是九十九屋真一。

“九十九屋先生?!”本来躺着的静雄看到来人立刻站了起来,要给他敬礼,却被拦住了。

“不用紧张,我只是来通知你,今天恐怕是不能返回你们的基地了,晚上和临也留下来休息吧。”

“发生了什么事?”静雄皱起了眉,联想到临也携带的文件,以及敌人最近的动态,“是不是……”他带着迟疑和试探,“是不是要到决战的时候了?”

军部以往都是以保守作战优先的,现在却这样急迫地训练新兵要让少年驾驶员全部投入战斗,而一贯同样稳扎稳打的敌人,此次甚至不惜暴露潜藏的在基地的重要内奸和他身后的一众人,也要置自己于死地……并不是因为战术调整什么的,而是双方都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急于结束这场战争。

九十九屋笑了笑,“我真是喜欢你这样的孩子,比临也君可爱太多了,但是这样的问题并不是你能问的啊。”

忽然想起自己满身芯片和监测设备的静雄全身一震,“是,我知道。”但随后他却看到九十九屋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对勾给他看。

而嘴里却说起了今晚这里有新年的庆祝活动,请他和临也一同参加。

瞬间明白了九十九屋的意思,静雄微笑着答应了,目送九十九屋离开,才后知后觉原来又是新一年的开始了。

从他开始训练,节日在他的生活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除了弟弟偶尔能够趁着节日的名义来探望他,好像也只有临也会在这种日子里来找他麻烦而已。

真是……百感交集的复杂感情……

重新躺回床上的静雄点开终端里的音频文件,听着临也的声音温柔的念着小说,叹着气闭上了眼睛。

 

晚间的伙食与他们那边没有太大区别,毕竟都是统一供给,没有直接给营养剂就很值得感激了。但是战士们组织的各种活动却把操场上的氛围炒得火热,格斗切磋、演奏乐器、唱家乡民谣、表演自己编排的小节目,甚至还有当众向战友表白的。最后告白的那个,据说是一高兴喝多了的,被他告白的对象暴打几下拖下去了。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却没人鄙视或者惊讶,现在的时局下,朝不保夕,能有勇气告诉自己喜欢的人,管他是男是女,所有人都只会祝福而已。

站在树下的静雄看着那个被拖走的家伙,摇了摇头,冷不防被从树上倒挂下来的临也吓了一跳,“哇——”。这句是临也喊的,故意要吓静雄,可惜面瘫脸的驾驶员先生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回了句“无聊!”就走开了。

很快又人放了慢四拍的Disco舞曲,战士们围着操场的大灯围成圆圈,跳起了水兵舞。起了兴致的临也看了一会儿,忽然拉着静雄跑进了跳舞的行列。

“喂!跳蚤!我不会跳啊。”静雄有些抗拒,却在周围人的目光下不好直白拒绝。

临也抓住他的手,带着静雄摆动起来,“很简单的,只是水兵舞而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邀请静雄跳舞,可能只是氛围太好,也可能是看到了决战的信号,对于即将开始的战争感到亢奋……总之他正在教静雄跳舞,他正在和静雄跳舞。

两手相扣,左右跨步摆动,然后旋转换位,简单的动作并没有什么难度,一学就会。

抓着那双总是紧握着驾驶杆的手,那双曾经举起东西扔他的手,临也感觉心脏跳得急促起来,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静雄的眼睛了。

可是转身的时候看着静雄的后背,又会发觉这个人高,却瘦的可怕。在药物的作用下静雄本就很难增重,而特殊战机更对驾驶者的体重有着苛刻的要求,明明接近一米九的个子,不看身上的肌肉俨然就是上个世纪的超模。

只跳了几个八拍,就被匆匆赶来的传讯兵打断了。在临也和九十九屋确定完情报内容,高层指定下作战计划不久,敌人也开始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静雄和临也被要求立即返航,九十九屋目送他们上了教练机,挥手告别,也转身投入战斗准备工作。

 

最后的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回程急迫许多,笃定现在不会动手,也没有再避讳监测,直接升上平流层滑行。

“敌人已经,没有再支持下去的余地了。”临也像是自言自语,手指戳在驾驶舱的玻璃上。

“呵,”静雄冷笑了一下,“连同种族都无法团结,却想要和外星人穿一条裤子。”

他们同时沉默下来。

舱外一片深沉,抬头就可以看见银河,头顶的浓绀色中散落的无数璀璨星子,落下柔和冷清的星光。

“银河真是漂亮。”临也看着上方的景象,“如果是小静的话,有朝一日是可以飞到银河去的吧?”

静雄没有回答他了,基地的灯光已近在眼前。

 

决战终于打响,临也看见威风凛凛的“雄狮”带着少年们上了天。

他只能在地面上看着这一切,什么帮助都无法给予,正如每一次静雄出战时那样。

可这次是他从未见过的惨烈了。

阵亡名单几乎每秒都在更新,眼前的天幕在即将日出的橙红光芒里,炸开数不清的炮弹与机体。

没有任何人跳伞或紧急弹射,即使战机受损,也是冲进敌军中间,以飞机和血肉之躯充当炮弹,和对手同归于尽。

临也无暇顾及其他了,他一面盯着静雄的身体数值,一面通过卫星看那架特殊的战机在敌机包围圈中盘旋反击。

两架主力机咬得很紧,静雄几度加速都甩不开,甚至被对方的僚机队逼到急速下降。离海平面已经太近,而后方追上来的歼击机已经锁定静雄。

静雄猛然垂直爬升,一面绕过僚机后侧,引导感应弹打中他们自己的僚机。聚集起来的几架战机都开始追击静雄,同样快速提升高度,紧追在后,殊不知静雄在突破中间层后一个重刹急停,趁着几架战机与他擦肩而过的机会旋转扫射。

失去动力的“雄狮”在扫射后加速坠落,才修好的外装甲壳完全被摩擦产生的火花所包围,却正好躲过上空的爆炸。重新接近海平面前,静雄拉高机体,几秒钟锁定目标,冲向了另一群敌人。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了。”新罗抱着手臂坐在临也旁边,插上一句。

混战持续了一整天,飞行员都是在快要能源不足时才甩开追兵,在掩护下回到机场快速补充机体能源,再打上一针G3,又重新飞上去了。

而静雄又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能源表已经报警许久。新罗去给静雄打针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临也,最后是抖着手打完的,静雄重新起飞之后,临也转过头看着新罗,用手捂住了脸,“我知道,我知道……”

驾驶舱里全是血的味道,静雄的状况远比他们想的糟糕。

 

最终还是赢了。

静雄的各项身体数值一度跌到危险区,但检测频道里一直放着歌,临也还能听见静雄的呼吸,最后三分钟,不断循环的《すばらしい日々》突然被换成了《勝手にしやがれ》,这首歌本不该出现在静雄的战斗机曲目列表中。

陆军通告占领敌军大本营,俘虏敌首后,“雄狮”号将剩余的弹药全部送进了敌军的航母。

全部都结束了。

 

可静雄却没有按指令返航,滑行着不断下坠的“雄狮”渐渐在卫星的镜头之中消失了。

“他要去哪里?”临也有些恍惚。

新罗推了推眼镜,“那大概,已经不是自主意识了吧。”

扭头的瞬间,看见了新罗白大褂口袋里的针剂,“你——”临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巨大的愤怒如冰冷的海水将他席卷,将好不容易得来胜利产生的丝丝喜悦吞噬殆尽,“你给他加大了G3的剂量?!!!”

他们明明是站在室内,却像是有冬日凛冽的海风穿过一切阻碍,恶狠狠地钻进了身体的每个角落,自骨髓深处泛着寒冷。

新罗从未见过临也这副样子,愤怒到无法掩饰,深深喘着气,眼中有激烈的电光跟火花,仿佛随时都会掏出刀来割他的喉管。

实际上临也并不会,他甚至连要用刀的概念都没有了。他扭过僵硬的脖子来看着从未如此陌生的新罗,老同学的脸上没有一丝平静之外的情绪,就好像给静雄注射了超量药剂这件事本身和“今天天气真好”一样不值一提。

转过身,用颤抖着的双手抓紧了医生胸口的领带,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稻草。

他在期盼什么呢?难道他还幻想着能从新罗嘴里听到一句“量不致死”吗?

他们都很清楚静雄的身体状况,长时间高强度的飞行战斗,却根本没有机会好好调养,为了尽快配合新更换的机型和应对最艰难的决战,对各种药剂更是滥用到了毫不顾忌的地步。

简直是最可笑的,“王牌”的待遇。

“是静雄他自己要求。”新罗的眼睛没有再看临也,而是望向他身后太阳缓缓西沉的海面,“我本来已经提交了正常剂量的用药申请,是他自己要求加大剂量的。”

临也的手松了松,低声问道“为什么”,轻的就像是在问他自己。

新罗安静的瞥了临也一眼,答非所问,“你知道静雄的私人物品里,一直有一份申请书吗?”

“什么申请?”临也从来都没听过,是以瞪大了眼睛。

“结婚申请呀,”新罗语气忽然轻快许多,“他一直想跟军部要你的。”

这下子临也是真的愣住了,有灼痛的火焰从胸腔里燃烧起来,把他的全部情绪和思维都烧得焦黑又不堪,给了医生机会解救出自己的领带,和被勒紧的脖子。

站到巨大的玻璃墙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新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静雄他其实,真的很喜欢你啊。”

喉咙紧得似要窒息,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不是没有感觉到静雄对自己有些微妙的好感,但相比每次相处时的干架,每次的争吵跟讥讽,那简直弱得不值一提。

可现在,有个人在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些都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

“可是他不敢。”说出去可能真的不会有人相信,战队的飞行王牌,最勇猛的雄狮,无数人心中的英雄,连让人知晓自己的感情都惧怕。

静雄其实并不想成为英雄,他所向往的一直都是最简单平淡的生活,只是他毕生都不能拥有这样的日子。

一开始是因为他替换了幽,为了不让弟弟再度登上战斗机,他一直加倍的努力飞行和战斗。后来则是为了临也,他从第一眼看见临也,就陷入了名为折原的陷阱里无法自拔,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为了有足够的资本和军部讨要折原临也,于是拼尽全力。

可直到成为最出色的飞行员,他都没有告诉过临也自己的心意。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开口了,上级为了让他没有负担地投入下一次战斗,即使用强来的也一定会把临也塞到他手里。

那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静雄只是个普通的军人,他肯定会大胆地放手去追求临也,即使短期不被接受,也能不弃不馁的坚持下去等高岭之花被他打动。

可他不是。

他是驾驶着最先进战机的飞行员,是要靠药物维持正常的试验品,是随时有可能化成灰烬的杀人机器。

就算一次次活着走下战机,静雄也无法保证自己下一回能再度平安降落。

他不是不惧怕的死亡的,只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值得他克制畏惧掠过死亡的边界线。

可静雄也会痛苦,也会挣扎,特别到了无法入眠的寂静深夜,听着临也的声音,只要想着喜欢的家伙,粘稠的孤独寂寞便会立刻紧紧包裹住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唯有一分清醒不断重复着他不能这么做。

折原临也是一名独立又优秀的军人,不该为了他自私的感情被折断翅膀,不该为了让他安心变为杀人机器而牺牲未来。让那样骄傲的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雌伏在自己身下,仅仅臆想片刻就已足够龌龊,何必真的变成现实,来伤害侮辱他喜欢的人。

他也给不了临也任何承诺,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怎么能让临也背负和家人同样的胆战心惊,让他在自己死后体验同等的痛苦、挣扎,和孤独。所以干脆连深深喜欢着他的事情都变成秘密,不要牵累他一分一毫。

凶名在外的飞行员,仅存的懦弱的温情柔软和爱慕,全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给了折原临也。

 

新罗径直离开,只留下临也一个人站在原地。

整个基地都充斥着欢呼庆祝的声音,可在那嘈杂之中,临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原本要送给静雄的墨镜,忽然觉得自己融化了,消失了,感觉像流水一样全部流走,只剩下一个一副空壳而已。

 

战争结束后,折原临也拒绝了老师的转职邀请,退伍后也没有回家。

他在基地附近的居民区买了个海滩边的店面,开了个小酒馆,除了卖酒也卖卖情报什么的。

可是有人问他为什么给酒馆取名叫“Galaxy”,他就开始胡扯。

只有老朋友来找他的时候,喝到半夜,烂醉如泥,他躺在沙滩上哭着喊,“小静那个混蛋啊,他飞到银河里去了。”

 

他飞到银河去了,所以只剩下折原临也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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