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酌雪

※落花流水系列,前 夜泛 煮雨 筑紫

※BGM Snowflakes


天气渐冷,说话时都要带出一阵惨白的热气。

铅白和银灰错杂的大片云层慢慢压上京都的城头,街上行人越发少起来,偶有几个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匆,要赶在雪落下来前归家。

前几日的一场雪早已化去,但城内不时还有雾气笼罩,总也见不着几缕阳光,阴沉沉的,处处渗着寒意。

临也午睡起来时屋子里仍旧是一片昏暗,全然看不出时辰。他又畏寒,便再度缩了回去,盖着的衣裳宽大厚实,虽不如被子却足够暖和了。

拎着酒前来的静雄一拉开门,就看见蜷作团状的临也,模样像极了他母亲房中因为天冷而倦怠贪睡的猫儿。显然是不满意他开门带进了凛冽的寒气,临也露在衣服外面的一双眼睛立刻瞪了过去,似是无声的嗔怪。

一下子弯了唇角,静雄将手中东西放在小几上,脱下外衣搓了搓手掌。转身走到黄铜的火盆前,捡起火箸拨开蒙了灰白的炭块,添进去几块新炭。

梨木的炭块很快就烧起来,随着烧灼不时发出细小的哔啵声,房间里也晕开些暖意。临也打了个哈欠,乖乖地被连人带衣服一起搂了起来,只撒娇一般还扯着衣服不肯动弹。

拿他没有法子,静雄只好认命地把人裹好免得着凉,然后抱着临也到了案几前。

“你看,这是我在路上折的。”带着些幼稚的炫耀和讨好意味,“今年第一枝梅花。”

白色的梅花含苞待放,透着淡淡香气,只要寻个能装清水的器皿插上,过不多久就能全数绽开。

“何必要折断呢?”临也轻微摇摇头,终于从衣服下伸出一只手拿起那花枝细看,“若是留在枝头还能开的久些,花谢了尚有明年。你折了它,也就只看得这三五日,总是要枯萎的。”

讪讪地摸了把鼻子,静雄像是被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放低了声音,“天气冷了,你又不肯和我一同出去,我总想着要让你也看见。”

临也笑着却不再说话,从花枝里挑出一朵已经微微开放的,折断根部,转而拢了把长发,将花簪到鬓边。

“好看吗?”红琉璃似的眼睛里流光熠熠,唇角的浅笑比鬓边梅花更引人注意,原本显得冷清疏离的面孔也因为他的表情和耳畔簪上的花朵,显得柔和俏皮起来。

静雄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好看。”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他一直都知道,折原家全是美人坯子,何况眼前这个,还尤为能够撩动他的心弦。

俯下身去,慢慢贴近,临也没有一丝挣扎,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临也身上毫不逊于梅花的香气散在两人之间,随着鼻息在静雄心里勾起一阵发痒的甜腻。嘴唇已经快要贴到临也唇上时,他看见近在咫尺的红眼睛里闪过精光,随后胸前一凉,已经被割开一道血痕,衣衫大敞。

不待静雄反应过来,临也已经反过来跨坐在他身上,捏着静雄的下巴亲了回去。极快的亲吻轻若点水,随后下唇再度被温热的触感袭击,却是被咬了一口。

看着整好衣服起身出屋的背影,静雄蹭了蹭红肿起来的嘴唇,竟忍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

折原临也的性子,是真像极了猫的。

若高兴,便翻出肚皮撒娇,任由你顺毛抚摸,被捏了爪子上的肉球也不恼,乖顺的紧;若不高兴,一爪子总要留下几条血痕。

 

可还不等静雄自己起来,临也已经抱着一身新衣服回来,一股脑抛到静雄身上,“那种老头子才喜欢的款式,亏小静好意思穿出门。”

语气仍旧带着嘲讽的意味,却不会让静雄忽视他的不自在。

以前相看两相厌的时候静雄没有太注意,但等到发觉自己的心思转变,也就不自觉的对临也的一举一动都在意起来。于是时间久了,他就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被眼前的家伙欺骗。说出口的话多半都是恶劣的,可凭言语间细微差别就足够判断出临也是确实出言讥讽,还是以毒舌掩盖本心。

他已经摸透了这猫咪的性子。

静雄没有答话,也没生气,坐起身将临也扔过来的衣服展开看了看。料子触手柔软舒适,素色衣衫针脚绵密,做得精细,绀青色的外衣更在下摆跟袖管扎染了时新花样,一看便知用心。更何况,静雄只要一看就知道这是定做的,他身形较一般男子高大,衣服窄了短了是绝对穿不上的。

既然临也不愿明说,他也不戳破,安安静静地换了衣服,挑着眉问,“如何?”

看他看得入神,猛然被问住,临也一愣,张着嘴动了几回才回了句,“不如何。”

模样真是可爱。静雄这样想着,一边慢慢伸手将临也圈在了怀里,任由他挣扎也不放。但也只是圈住抱一抱,若是像刚才一样想轻薄他,就要惹得这猫炸起毛来了。

 

还没等静雄抱够,屋外已经有人来禀报,说是之前吩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临也在静雄带着疑惑的目光中拍开他的手,重新整好自己的衣服,叫人下去。一边拉开门往外走,一边回过头瞟了一眼,示意静雄跟上。

沿着回廊七拐八绕,竟走进了一条十分不起眼的夹缝里。两侧都是已经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屋墙,唯有头顶可见一块长方形的天空一直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到了。”临也回过头笑着告诉他,扯住静雄的手往前一拉。

前方已经脱离了夹缝,因着屋子的设计自然形成了一个四方的空间,顶上伸着光秃秃的枝桠,想必到春夏时节还有枝叶遮挡。静雄忍不住打量起来,空间的大小比四叠半的茶室小些,墙壁和地面都清扫得很干净,也完全看不出之前下过雪。眼前的地面铺上了新的垫子,中间架了小炉,热水里烫着酒壶,旁边的案几上搁着酒杯碟著和几碟精致小食,想必都是临也的意思。

很多时候静雄都觉得,比起他自己,临也才更像是权贵阶级。风雅,涵养,眼界,心计手段,权谋策略,乃至享受上,都不输于任何世家子弟,甚至远高于多数叫得上名号的臣子。

临也像是一个宝箱,深藏着惊奇等他发现,又像是一个吸引人的迷宫,永远隐匿着无数秘密,让他想不断探索,撕掉折原那张虚伪的表皮,挖掘出他的内在。

相处得越久,静雄就会越发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临也,也不够接近他。临也身上总带着他窥探不出的秘密,随时都可能颠覆他从前对临也的认识。

但是他不急,静雄垂下视线,看着临也扯住他袖子的手,已经很满意。

他的性格里有着无法化解的暴躁和焦虑,大部分事情都缺乏思考,凭着本能与冲动就去做了,自幼便是如此。时至今日,如果被临也说了过分的话,他还是很难克制想要动手的冲动。而临也和他不同,那个家伙思虑重,心思深,做多数事情都要留不止一条退路。虽然说出口的话总是恶毒尖刻,却处事如泥鳅一样滑溜,戒备心则像是刺猬,时时刻刻准备刺伤向他伸手的人。

即使平时并不表露出来,但临也就如死守着小鱼干的猫一样,守着他的那些秘密,如果他愿意就会自己把鱼干分给你,可是如果他不愿意,只要稍稍靠近他,就会暴起攻击。

所以就像之前的几年那样,他们产生矛盾,正面相冲的时候互不相让,演变成激烈打斗,闹得真可谓满城风雨。可时间推移,当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变了,从彼此厌恶的较劲到逐渐试探,再到各自的退让,最后终于借着夏夜的绚烂烟火越过界线。

静雄知道他不能急,也因为抓住了临也的手,终于感受到母亲所说爱意带来的“被柔软填满身体”的感觉,于是能够耐下性子,收敛他的冲动暴力。是的,他可以等,而不是依靠暴力。他还有很多时间,能慢慢跟临也磨合,慢慢接近临也想要隐藏保护的那些东西,等着这防备心极重的家伙对自己敞开心扉。

 

临也拉着他坐下,左手揽住右边的袖子,伸出白皙的右手捞出温好的酒壶。静雄一时竟分不清是白瓷酒壶更白,或是临也的手更白,只痴痴的看了一阵,直到临也给他斟满了酒才回过神。

新开封的吟酿贮藏了半年以上,清亮透明的酒液散发着醇香,浅尝一口,带涩的微酸和些许清苦沿着舌尖滑下,很快又在辣劲中延伸出绵柔的甘甜,更因为酿酒时掺杂了樱花瓣,意外在冬天里添了些春日的气息。

只喝了一半,静雄便把酒杯放下了。酒是好酒,但于他来说,还是甜味的小食更有吸引力。

对面的临也盯着他抬著夹食,却不说话,笑着自斟自饮了几杯,脸颊上迅速起了一层樱花似的粉色。

等静雄听见临也说“下雪了”,再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白衣上散落着鸦黑的发丝,束发的结子已经松了,鬓边的梅花却还在那里,歪坐着的临也仰头看向上方,漂亮的粉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过细腻的颈子,最后伸进了衣领之中。

雪片幽幽散落,除去两人中间的雪还未落下就被炉火融化,其余皆附着下来,在临也的长发上、眼睫上、衣襟上,坠上星星点点的细白。

仿佛被跟前炉子散出的热气一下扑了脸,又似是那吟酿的后劲瞬间涌上了脸颊,静雄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眼睛却看着临也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了。

“小静是个笨蛋。”临也又斟了一杯,边饮边咕哝着,语气比起抱怨更似撒娇。手指拈下那朵梅花,“这该好好的插起来,等夜半时雪小了,月光遍照时再送。”

静雄不知道他是真的有些微醺了,又或者只是借着酒要说些什么,“为什么?”。

“清少纳言写村上天皇时,曾有雨雪霏霏,遂令人折梅插于器皿中,赠与兵卫藏人。时值月光皎洁,兵卫藏人便奏上‘雪月花时’,传为佳话。”红色的眼眸氤氲着雾气,在静雄眼中远比故事里的兵卫藏人更加动人。

静雄于文字上本就不甚用心,更不用说是枕草子这类女子所写的集子了,可是临也的意思他听明白了。白乐天诗云“雪月花时最忆君”,所以临也要告诉他的并不是合时景,而是借兵卫藏人告诉他“最忆君”。

明明是想怪他数日不曾见面,心中思念,却连半个字也不肯直说。

别扭,固执,又带着些胆怯,是卸下了防备的,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的临也的模样。

心口有了别样的感觉,像是被小猫的爪子撩拨着,痒兮兮的,让人按捺不住。

片刻间落雪已经填满了杯底,酒也不必再喝下去,静雄起身将那半醉的家伙打横抱起,带回房间去了。

 

比起于雪中对酌的风雅,他这粗鄙之人还是喜欢更普通的事。

两个人守着一盆炭火,深深相谈,同盖一件外袍,憩于一处。听屋外落雪渐深的窸窣,看雪光透过明纸在榻榻米上描绘出木格子的阴影。

只要是和他一起的话,想必都会是最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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