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苦昼短(三)

※bgm 苦昼短

※我什么都不想谈,扛着锅跑路



寒来暑往,几度轮转,两个丫头学会了说话走路,现下成日里裹着颜色鲜艳的小褂子满屋乱跑。

临也长高了很一大截,身形渐渐生出少年的英俊挺拔,虽然还是只到静雄的腰间。大妖怪拎着小少年的领子,把他拎到后院画出结界,继续不痛不痒的法术练习。

冬日渐寒,折原政夫已经很难再拿起他旧时除妖的长刀,黄根回到了老爷子的身边。临也另外寻了两位之前家族收容的流浪除妖师,写影兄妹充当双胞胎的老师跟保镖。

风吹过窗柩,带进屋子一点细雪,又很快被室内的温度融化。刚结束了练习的临也捧着书卷坐在政夫身边,一面念给政夫听,一面品读书中的内容。处在换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是念得那样温柔,让老人日益浑浊的眼中溢满了复杂。

人的寿命有限,强撑了这些年,政夫自觉身体一日不比一日。若不是顾着曾孙和曾孙女们都尚未成年,他恐怕早已支持不住。

作为一个八十有余的老人,他真的觉得太累了,不可名状的疲惫与日俱增。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至今日,鸡皮鹤发,糊涂邋遢,又如何不叫曾经万般意气风发的人难受呢?

眼睛湿润了起来,视线扫到念着书的临也,竟恍惚在他身上重叠了故去亲人的影子。用力长呼出气,政夫举起茶杯饮了一口,拍拍临也的后背,拿过他手中的书,为曾孙讲解起刚刚读不懂的句子来。

“唐人李贺的作品,虽然在朝中和民间看来都远不如白居易的诗词流传广泛,但本身是自成一格的,理解起来确实要费一番功夫。”政夫拈着纸页,将诗词中的典故一一详解。

于文字之事上,折原家倒是一直循着先祖的教法,习四书五经,教西陆诗词,反而对民间更常吟咏的和歌并不那么重视。大抵是自数百年前,折原家就已经全力投入于斩妖除魔,无心于风花雪月或个人的情怀,只求代代子孙能端正而富于见识,以此身卫天下万千普通人。

粗讲了一半,终于撑不住精神,政夫打发临也回去休息,自己却在临也合上门的瞬间塌下脊背,靠着墙壁才没有一下子栽倒。黄根从暗处显出身形,将老人扶起,为他取了丸药和热水一并服下。

“老了,不中用了。”政夫叹着气,“若是真到了那一日,黄根你便自己离开吧,不必非要守着了。”这么多年,以式神身份侍奉折原家,对于原本自由无拘的妖怪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黄根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关了窗,在老人摆手之后再度隐匿了身形。

午后的阳光慢慢渗过窗纸,明晃晃的方块状亮光映在眼前,刺的眼睛生疼。刚刚才念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分明,“神君何在?太一安有?”“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从那边回到自己屋子的临也挂念曾祖父身体而望着窗外走神,静雄默默的盯了他一会儿,也不出声提醒,只将厨房刚送来的点心往少年那边推了推,又不声不响的给他添了杯热茶。

等临也收回陷落在满院的白色里视线,怔愣过后咕哝着抱怨道“不要再把我当做小孩子了。”,然后像捡了栗子的小松鼠一样窸窸窣窣地啃食起来,让静雄忍不住要戳他的脸。

 

天气终于渐渐暖和起来,临也一心想着带政夫多出来走动,时常也叫上已经开始练习身手的双胞胎,一同哄曾祖父开心。

静雄倚在院中巨大的樱花树树冠中,仿佛细细看着新生的花苞,实则耳朵没有放过一丝折原家的动静。

双胞胎过分地挂在临也身上挠着痒痒,让不敢还手的临也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大妖怪望着碧蓝的天空,已经不知该如何做。折原政夫身上的衰败气息越发明显,即使临也再怎么刻意伪装,少年的表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完美无缺。

许多事务逐渐交到临也手上,当年调皮捣蛋的小孩儿,现在已经在用他仍带些稚嫩的身体支撑这个家族。

静雄忽然觉得那样的临也变得遥远又陌生,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会抱着他偷偷哭泣的小鬼,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混蛋了。

和其他家族交涉时的算计谋划,上阵除妖时的拼命狠辣,以及在政夫面前的强颜欢笑……

他想起前些天,泉井家的家主来访,临也笑眯眯地接待,却暗中让人调查了泉井家主的弟弟,以那个孩子的身份为筹码谈判。当时临也阴暗的表情和他们所谈的内容,无不让静雄感到吃惊跟迟疑。

陷害某个人入狱,培养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做内应,和流亡势力跟地方大名暗中勾结……静雄从未想过,当日被他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家伙,如今一肚子全是些让他气得发疯的腌臜主意。

可强压下怒气再想,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立场去说什么,他是自己看着临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样子。

表面上一派平静的大宅里,潜藏的危险和污秽绝不比任何除妖之地少;失去父母的庇护,硬是和年迈的政夫拉扯着双胞胎到现在,要扛起整个家族,临也承受的压力比静雄所能想象的大得多。

胸腔里的某一处酸涩起来,让大妖怪不禁皱了眉,探查之下又并无不适,他伸出手指按几下额头,转而看向在屋内教两个小丫头写字的临也,唇角勾起几不可闻的微笑。

 

樱花谢的很快,熏风回暖时,西南边因妖物作祟闹起了水患。栗楠家的赤木投了拜帖邀约上门商谈,折原政夫已打不起精神应付,全权交由临也主事。折原家竟一时找不出能替代临也出战的人选,静雄卧在大堂的横梁上,看着一群头发花白身形伛偻的老头子为此争得不可开交,不由得发出嗤笑。

全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却还是为了一点点权利跟利益锱铢必较。家族中随便一支分家都有足够的力量去灭水患,更不用提近年来实力大增的几位家臣,不过都是吝惜羽毛,不想让手下的人去偏远之地消耗罢了。

他打了个哈欠,想起小孩儿近日眼下消不去的乌青,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下去。“我去。”他落在人群面前,吓得前排几个都跌坐在地板上,“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出发时他本想避着临也,快去快回,谁知刚拉开自己的屋门,就看到早该睡下的少年坐在他屋前。被猜到了吗?静雄眉毛一动。他只在折原夫妇刚过世时和临也一同睡了一段时间,后来小孩儿倔强的提出要自己睡,就搬去了双胞胎旁边的那间屋子。

“小静。”临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越发尖起来的下巴早没了小时候的圆润,“一切小心。”别扭的少年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随后一只御守就塞到了静雄衣襟里。

“好。”静雄软下语气,将御守系在腰间,又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大妖怪对着银色的月钩许下承诺,一如他这些年来对临也承诺的那样。

 

只可惜这一次,静雄的承诺终究落空了。

西南方根本没有水患,情报中所写的几种水妖也一个都不存在。等着大妖怪的,是由一把妖刀化形的女子,以及被她所操控的几百个人类。

顾忌着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静雄打得异常艰辛,几轮下来就被那妖刀划破了多处。刀上的咒力太强,被割开的伤口无法愈合,还不断有奇怪的声音从伤口渗入身体。

脑子里被那古怪又嘈杂的声音吵得发痛,几欲炸裂,静雄咬着牙从路边拔出一棵大树,挥击出去挡开跟前的人群,立即往后方的山上奔去。

持刀的女妖往刀上注满妖力,太刀模样的刀身忽然暴增了近一倍,诡异的花纹在刀上浮动。树被横劈成两半,受操控的人群随着女妖一同追击,直到将静雄包围在一处悬崖的平台边。

大妖怪蹭了把脸颊的血迹,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连山头的石块都已经被他扔了个干净。

妖刀对着他,女妖竟流露出似是惋惜的表情,“您真的很强大,可是您的魂魄不全,是打不赢我的。”

静雄惊讶于被看穿,但更多的是恼怒,“少废话!”他的双手已化作妖爪,“看我不折了你的破刀。”话音未落已经冲了上去。

女妖跳起来躲开了静雄的攻击,反向一刀划在静雄背上,殷红的血喷出来,如绽裂的烟花,转瞬又落下。血珠顺着雪白的刀刃落在土地上,滴出点点坑洼。静雄的衣服很快被染了大片,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皮肉,惨不堪言。他只嘶了一声,在女妖惊愕的目光里强撑着再度站了起来。因为过于疼痛,痛感已经开始麻木了,后背像漏着风,冷入骨髓。这次连前胸也被划了个大口子,一直以来都强大肆意的妖怪,真是头一次吃这种苦头。

可是他并不后悔,被斩落山崖的那一刻,他只想着,幸好来的不是那个臭小鬼,然后身体就落进了山下的河流之中。

怀抱着妖刀的女子一直注视着,见到静雄的身体落在水中,咕嘟冒了几个泡,一大股血色涌上来又瞬间被湍流冲得不见。她有些惋惜,静雄是一个强大的妖怪,也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只可惜她受人之托必须取他性命。

前后各一刀深可见骨的大伤,已经伤了身体根本,失血之多也是任何妖族的身体都承受不住的,更不用说她的刀上附有怨灵的咒力,被割出伤口就无法再愈合。

她摇了摇头,忽然看到落在地上的御守,是刚才打斗中她不经意从静雄身上割下来的。俯身拾了起来,沾血的御守已经被砍出了口子,露出了里边装填的东西。

女妖将御守倒在手心,已经干枯的樱花瓣被静雄的血染上红色,轻轻一碾就碎成无数片,如隐秘又忧伤的思念,被风吹了一地,再也无法回到某个人的身边。



※好嘛,此处是个TBC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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