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筑紫

※ 夜泛  煮雨

※ bgm もう筝しか弾けない

 

一连几场雨过去,后头老屋子的房顶终于支持不住,破了几处尤其漏的厉害。

临也揉着额角,叫人先把那边收着的东西挪出来,不重要的和不能动的先放到空着的偏房去,剩下的他一一过目再决定如何处置。

多年没光顾过这边,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落满灰的老物件,时不时便被揪起一点回忆和情绪,让他不快却又生不起气来。有些是他年幼时常接触的,还有些是年纪比他还大上许多的,但一看便是富贵之家的所有物,更有甚者有价无市,随便寻摸点什么出来都能让京都的达官贵人们品评上一阵子。

复杂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滚,却一丝也没流露到脸上。其实比起两个妹妹,这些东西对临也的意义更重要,毕竟,在还没有舞流和九琉璃的时候,这些被封存的物品便已经陪着临也了。它们沾满了父母留下的气息,即使再不想承认,还是会在一触碰到那些回忆的时候,就泛起一种难言的酸涩。

深吸口气摸了摸最里面的那些箱奁,一共二十余个大小不一,皆是描金花卉的上好黑红漆器,临也叹出气,吩咐人挪动时要格外轻些。那是母亲嫁与父亲时的嫁妆,因着婚后一直被父亲照顾得很好,母亲也只动过一盒首饰,这些便全部都封着,一放就是快二十年。

“折原先生!”手下打断了他的思绪,“里边还有一样,得您去看看……”

“嗯?”临也愣了一瞬,似乎不记得此间还有什么东西,皱着眉随手下往墙角处去。另一人见临也过来,便慢慢揭开了那物上覆盖的厚布。

先露出来的是黑色的底架,然后是架子上那用精致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盒子。黑色的漆底,象牙和金箔勾勒出的纹样简洁大方却暗显奢靡。轻轻打开盖子,便露出那许久无人碰过的筝。轮廓倒是比外面寻常的筝小了不少,丝质的琴弦放置得太久已然松懈,还有两根早就断了,只有金箔镶嵌的花朵在暗色的筝尾开出一片繁复,一如当年。盒子与筝其实都被莳绘描了浅浅的雪薄纹,光线变动时才能发现其间洒满的细细碎金,若是挪到屋外亮些的地方只怕看一眼都要让人咋舌。

这是响子生前的爱物,临也想伸手去碰,忽然又停住,在半空中攥紧了手指,“叫人搬到我屋里去吧。”他似是有些恍惚,转身便走了。

那架筝便被放到了临也屋里,置在新添的八扇镂空雕花屏风前边。

波江按临也的意思去请了最好的工匠来,拆掉那一排已经朽了的琴弦,换上掺金丝的新琴弦。那工匠是专门给王城里和世家贵族调修乐器的,却也在看见这筝时倒吸口气,许久才稳定了情绪去拆弦。

这筝本不该出现于此,不管是制式还是用料,都是王城的上位者才能拥有的级别,更不必说,那是一架几乎失传的筑紫筝。

自八桥检校改筝以后,民间渐以演奏俗筝为主流,而宫廷贵族间凡有舞乐,皆是沿用乐筝演奏的雅乐。反倒是处于二者之间、形如过渡的筑筝,不过百余年就已势衰。除了广泛被俗筝取代地位之外,更和统治者的刻意打压有些不能摆上台面的关联。

但不同于他人,折原响子既不喜欢改良后偏重声乐演奏性的俗筝,也不喜欢音调偏低、演奏刻板的乐筝。而这种小小的偏执,也一样遗留给了她的儿子。

换过琴弦的筑筝如旧刃换利剑的侠士,锋芒尽显,不过配上琴身的诸多细致装饰,想来还得是位仗剑美人。

只是换弦后过了许久,临也并不去弹奏,反倒是空闲时常常看着筝发呆,连不怎么愿意关心自家哥哥的折原双子都察觉到了不正常。

“阿临哥~”舞流探出头拖长了调子喊他,大半个身子却藏在门后,只能看见一截杏色的衣袖。

临也抬起头,似乎不太情愿看见她,却还是起身走到门口,给妹妹掸了掸头顶细小的落叶残片。“九琉璃呢?你俩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只要一分开准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实在了解双胞胎恶劣的性格,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把两个妹妹惯得如此无法无天他自己才是主力。

“没有没有!”舞流笑得十分开心,且不怀好意,“只是九琉姐去给你找了个大夫。”她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让临也一看就想打哆嗦。

“咳,”临也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去找什么大夫,我又没病。再说就算有,我也不信什么医生能比新罗更合适……”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见九琉璃拉着人走到了拐角。

“临也?!”那人扎眼的金发已经替他显出了身份,“你不是病了吗?”

静雄快步走过来,拉着临也的衣服,上下左右地将人看了好几遍,再三确定没问题才松手,让折原老板简直哭笑不得。而在静雄拉着他检查的功夫,两个丫头早就跑了个没影。

伸手在青年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临也微笑起来,“笨蛋,你被她们骗啦。”

秋日渐冷,静雄被九琉璃一顿哄骗,出门时衣服都没换就匆忙赶来,连件外衣也没拿。临也一边感叹这人是不是傻,连忙将他拉进屋里免得伤风,一边又对静雄如此担心自己感到无法言说的莫名欣喜。

情之所切,这种关切是做不得假的,再想想静雄平日里笨拙地讨好自己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竟怎么也抿不下去了。

细算起来,自开始倒腾漏顶的老屋之前,两个人就没再见面了。如今坐在一块,除了一解多日不见的相思之情,也添了些微妙的生疏。

互相瞪着对方看了许久,怎么也无法打破沉默,明明已经挑明了恋人的关系,却反而不如从前追逃打杀时坦荡。

也就安静了一会儿,临也盯着对方的手,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将手伸了过去握住。指尖拈着静雄的食指指腹,半捏半揉,然后又顺着侧面摩挲过指节,沿着虎口处画圈,倒似是在刻意摸他手上的茧子。

除了情急之时的表现,如临也这般的情绪,同样是无从作假的。

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忍不住想要触碰他的心情,哪怕是极为幼稚和肤浅的揉揉捏捏,或者极为孩子气的小动作,肌肤相触之间,便有奇妙的开心和满足感。静雄眉心一动,却没显出拒绝的意思,反而把手往前送了些,将临也的指尖收进手心,下一秒便被圆润的指甲挠了挠掌心处,从手一直痒到心里。

起了幼稚的报复心,静雄将临也的手抓紧,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就把人扯进了怀里。手隔着布料在腰侧抓挠起来,本就怕痒的临也被挠得笑着躲避,很快连眼角都有了湿意,却只是在挣扎中越发往静雄怀里靠而已。

某种意义上,双胞胎的说法是对的,对于折原临也的心病,只有静雄才是最好的大夫。不过要他来诊治病情,要的报酬也就格外多些。

顺势把临也环的更紧些,急促的碎吻已经落了下去,面颊、颈间,甚至拉开了领口一路顺着胸膛向下蔓延。

“住、住手,小静!”临也推着他的胸口拒绝,耳根已经开始红了。

双手扶住临也的肩膀,静雄深吸口气,最后在那不乖的嘴巴上又啃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如一尾脱水的鱼,临也大口喘着气,手压在深深起伏的胸口,许久才缓过劲来。索性就躺到了静雄腿上赖着不起,反正现在身上发软也不想动弹。他闭上眼按住静雄的小腿,隔着衣服摸了两把,往肉多些的大腿那边挪了挪。

兴致被半途打断的静雄已经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顺着临也弄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一手缓缓拍着他的后背,哄他放松,另一边却恶作剧般地握住了一缕黑发,在手里玩弄起来。

可能是静雄就在身边,感觉太过安心,也可能是静雄的味道和温度让他真的松懈下来。临也不多时就枕着静雄的腿睡了过去,左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静雄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鼻子微动,身边笼了清冷的檀香味,让临也轻巧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枕在母亲的怀里,父亲笑着喂给母亲一块荻饼,收手时却故意在临也脸上刮了刮。母亲似嗔非嗔地用手肘撞了撞父亲,明艳的绯红色振袖在眼前略过,能清晰看到金线暗绣的折原家纹和缠枝花纹。

他们在干什么来着,临也只觉得一片茫然,然后看着父亲将他抱了起来,小小的身量看起来就是几岁的孩子。是在说什么来着?父亲哈哈笑着,说森严医官诊断出夫人有喜了。母亲闻言用袖子遮了半张脸,却掩不住颊边两抹浅红。闹了一阵,母亲便让父亲放他下来,然后起身坐到了架好的筝后。左手按弦,右手套了象牙的义甲轻缓撩拨,带出柔柔的曲调。

别弹了!临也想要大喊,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将原本系在筝尾的长穗解下,配到父亲的长刀下打上死结。“夫君此去多加小心,我们母子三人,”响子边说边羞红了脸,“在家中等你归来。”

别再弹了……也别再说了……

水痕沿着眼角滑下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被静雄摇醒的时候,临也还死死攥着他的衣服,脸上却是一副失神的模样。

“做恶梦了吗?”静雄压低声音,小声问他。

摇了摇头,临也伸手摸了摸静雄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太温柔了,他认识的平和岛静雄除却不可控制的暴力跟坏脾气,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明知道自己瞒了他什么,明知道自己因为心病多日都避他不见,明知道自己不愿意向他说明;却还是乍一听说自己生病就跑了过来,还是在自己说不之后停下了动作,还是那样平和地哄自己睡觉、叫醒梦魇中的自己……

这个,大笨蛋。

临也翻身起来,整了整衣服,“小静,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好。”静雄没有任何迟疑,望着临也的琥珀色眼睛里一片澄澈,没有丝毫杂质。

敛住心神,临也从架子上拿下一只莳绘描金的黑漆镜奁,正和响子的嫁妆是一套。从最下层的小屉子里拿出两页微黄的薄纸展开,临也看着洒金纸上秀气的笔记竟有种想要叹息的感觉。他坐到了筝后,从暗格里摸出鎏金花样的象牙义甲戴好,双手抚上了琴弦。

声声柔婉,全然不似男子弹奏的筝曲,甚至说,听来几乎很难想象是筝曲。静雄于音律上不太懂,可曲子好听与否、是何乐器,在家族中耳濡目染总还是知道的。

没有什么高亢或激越的节奏,有的只是柔缓又温和的轻响,如羞怯的女子在低诉。

相逢、相识,轻快的曲调里揉碎了初识喜欢的懵懂,带着一点醉人的向往之意。然后弹拨渐缓,拉长了掺杂的喜悦跟伤怀,大抵是恋慕而不得时的心酸和甜蜜。等到曲调转回,便只剩了平淡祥和的琴音,心底蓦然宁静起来,柔得似要化作水一般。但在和缓的曲调之下,短短的变奏又勾勒出许多不同的细节。

再深层的东西静雄也无法剖开了去细细探究,但他已经听明白了这是支什么曲子。

那分明是,向所爱之人倾吐爱意的恋曲。

曲终之时,临也还是长叹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骤然轻松起来。

“这是我母亲作的曲子,”临也垂低眼眸,手指慢慢按住琴弦,直到弦上震动的余韵平复,“她说,这曲子只能谈给心爱的人听,她也只会弹给父亲一人听。父亲过世之后,她就连筝也不碰了,舞流和九琉璃甚至都不知道母亲会弹……”

他的语气一沉,酸楚里忽然带上些微哽咽。

平时再怎么强势、再怎么克制,忆起幼时和母亲在一起的种种,特别还是在自己的恋人面前,被掩藏压抑的情绪便一股脑的宣泄出来,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许委屈。

静雄靠过来环住他,长臂一伸就将人拉进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临也的后背,嘴唇在他额头轻轻碰触,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等到临也情绪收敛,便要起身,竟怎么也挣不开静雄的手臂。一个要挣开,一个却要抱紧,玩闹般地磨蹭了几回合,气氛已经变了调。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和颈侧,手慢慢合到一处十指扣握。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无比自然的顺从心意,然后理所当然地吻上对方的嘴唇。

分开时连静雄都抑制不住般的喘了两口气,他用力地将临也往怀里揽,手在他后腰揉捏着,恨不得将他整个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给他一丝逃跑的机会。

“那你也只弹给我听吧。”下巴支在临也肩膀上,静雄这一句像是命令却又如请求。他拨弄了一下临也鬓边的发丝,顺势吻住临也发红的耳垂,热气全都吹进了耳中,“只许弹给我一个人听。”

便如响子当年一般,筑紫筝只为一人而弹,他不复归来便永世绝音。自母亲去后十年,临也终于遇见了让他肯弹出这支曲子的人。

把脸埋进静雄怀里,呼吸间带入了静雄身上的气息,渐渐地安下心来。“嗯,只弹给你一个人听,一辈子都只弹给你听。”

倾诉爱意的曲子,自然仅为心爱之人奏起,绝不会给旁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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