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人间无净土

※总之是蛮奇怪也蛮复杂的玩意,注解已补上,佛学理解度不高,娱乐勿上升至宗教蟹蟹

※BGM 佛光 

※施主,要不要和我一起抄经?(拖走狠揍)

 

山中古刹的晨钟敲到第二遍,乳白的浓雾才散了些,露出参差树木间丝丝缕缕的阳光。
临也走到一半,忽然转身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石板上青苔成痕,湿蒙蒙的雾气已淡了不少,隐约能勾勒出山下的城池轮廓。偶有林鸟细弱欢快的啾鸣,反倒显得这山中更为幽静深沉。
“阿弥陀佛,折原先生来了,住持在禅房等您。”小和尚站在山门前等着来人,一见了他便恭敬地开口。
“有劳小师傅了。”临也弯腰回礼执意,微微一笑。
小和尚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转过身为他引路。这位折原先生长得十分斯文清秀,平时来寺中也总是彬彬有礼的模样,虽然不像是十分笃信佛法之人,但总是有种引人亲近的气质,比那些做了恶事前来买个心安、或者家中有什么事便来拜佛以求保佑的俗世中人,简直云泥之别。
“折原小友。”须眉雪白的老者见了来人微微点头致意,待小和尚关好门扉,住持拈了个茶杯放到落座于对面的青年跟前,为他斟了多半杯澄透的清茶。
“多谢大师。”临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不同于平时他能喝到的任何一种茶水,清淡却极苦,一直压着唇齿滑下舌根,许久才等到一丝回甘。
老住持眯着眼睛,捋了几下胡子,“如何?”
“不错。”临也笑了笑,并不与他对视,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住持,“前几日将军在府邸招待了东来的高僧,我有幸作陪,讨了张佛偈墨宝,今日便厚着脸皮转送给大师了。”
老住持左眉毛上挑,似是心动,“真是难为折原小友了。”
那截竹筒被细长的手指放到了桌案中间,临也淡然地转回来继续端起茶水慢慢啜饮。老住持不说话,也不去动那竹筒,只默默转着手中的佛珠,须臾终是轻叹一声,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您不必感怀,”临也捏着那清水烧的小茶杯把玩起来,视线盯着杯子外沿的樱花瓣,仿佛他们谈论的事和他本人毫无关系,“数年前我便想过,若是此城失守,将军定然兵败如山倒;且他羽翼渐丰,若是胜了根基稳固下来照样容不下我,左右我是活不长的。”
“我一向知你有慧根,也悟性极高,何苦总是纠缠于这杀戮之事。”老住持摇了摇头,口吻比起忘年之交或参佛之人,倒更像是家中长辈,“世间种种皆为虚幻,嗔痴于战事只能徒增痛苦罢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呐。”
青年垂下视线,双手整了整衣摆,“佛家云: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只可惜,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老者轻轻放下手中的佛珠,“唉,何至于此。”抬高眉头看向坐在阳光照射下的青年,一袭黑衣深沉又内敛,显得他更加苍白病态。“我知你难以放下,却还是不死心要劝一劝,终归还是无用的。”
临也转过来和老人对视,红褐色的眼瞳里满是淡然,“是我拂了您的好意,世人皆知我身为将军幕僚,诡计狡诈,无恶不作,实在不必连累您和本寺的名声了。此次之事,我早有觉悟,今日……实则是来与您道别的。”他忽然站起来,冲老住持深深一拜,“我终究无法像您一般潜心于佛学,我做不到大彻大悟……只是浅觉诸法无我,寂灭为乐罢了。”
言尽于此,临也起身便走,老住持长叹了一口气,自知留不住他,只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喝,半晌才开口,“出来吧,他已走远了。”
藏身于屏风后的青年探头看了两眼,这才走了出来向老人行礼,“祖父。”
旋即头顶便被敲了两下,老住持面上微露怒意,“第一,说了多次在寺中要叫我法号,其二,你早知道折原小友心思坚决,偏偏还要掺和这趟浑水,两个小倔驴!”
青年揉着自己异于常人的浅色发丝,“您从小就跟我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他若是忽然想开了,不就免了一场硬仗,有多少老弱妇孺可以幸免于难,又有多少男儿壮汉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呢?”
一贯淡泊世事的老住持忽然为长孙这几句话生气起来,“静雄!”他鲜少这般直呼其名,“我是久居山中不知外界,也不关心后世如何评说,但我知道,你和临也有一人退让的话,此战就不用累及周围百姓和无辜将士。你们究竟孰对孰错我分不出,不论是天皇旨意还是将军的令召,在我心中也比不过那数万人的性命。”老人许久没有一口气说过如此多的话,停顿下来喘匀气,末了看着静雄微微叹息,“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我终究劝不住你们,罢了,罢了。”
这一番打起仗来,只怕转瞬便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静雄动了动,最终还是无话可答,只好向祖父行礼告辞。
“静雄哥~”从房檐上倒挂下来的小姑娘欢快地叫着他,双手捉住他一边手臂借力便旋身跳下来,跟在他身后。
“啊,舞流。”青年掸了掸自己的袖子,“看见你哥还活着放心了?”
“呀,谁会担心阿临哥那个笨蛋啊。”少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手指却拽着忍者服的边角揉蹭,“我们快点回去吧,九琉姐还在等我们呢,我要快点回去跟她换班,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守着幽平先生啊~”
静雄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只循着来时的路从山后离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也好,折原姐妹也好,到最后,都还是对临也……
不出十日,周围数座小城镇都已经被静雄所率的军队占领,屡屡有内应帮衬,伤亡自然是比原本的预想少上许多,甚至还有不少墙头草主动开城投降,免了许多麻烦。但,对静雄来说,这般情形既窝火又太过顺利,以至于他和身边的人不得不怀疑这又是折原临也设计好的圈套。
两天后,当静雄整顿好人马,准备强攻折原临也所在的那座城时,后方传来加急旨意,言道天皇与将军已于日前达成协议,请守城之人开门相迎。静雄几乎不敢置信,直到幽带着一队人马拿了守城的印信回来,他才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抖着手接了那方印。
“舞流!九琉璃!”他忽然叫了隐匿起来的姐妹俩,“去……看看他……”
话音未落,才现身的双胞胎便已经没了踪影。幽和前来传旨的官员客套了几句,安排他们先去休息。
不多时,双胞胎就回到了静雄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张字条交予静雄,便转身隐了行踪。
静雄捏紧那薄薄的纸,深吸口气才慢慢打开。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熟悉的字迹,跟它的主人一般张扬。
金发的将领像是忽然被人抽干了力气,双手一垂,竟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周围将士急忙拥了上来,团团围住昏过去的主将,一边呼喊着叫大夫,那张薄纸便被数人踩来踏去,沾了污泥,直至再也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迷迷糊糊中,静雄满脑子都是从幼时开始与临也在一起的事情,他的习惯癖好,他的一切一切……他念书时安静专注的模样,他笑起来时微弯的唇角,他谋划坏事时的狡黠俏皮……还有,他们决裂时在瓢泼大雨里打的最后一架,说的那些决绝的话……
折原临也……我的临也……
其实你根本,早就知道会这样吧?你是故意的,故意和我们所有人划开界限,故意让人以为那些严苛的政策都是你的提议。明明已经打算好了要保全城中百姓,却还是要戏弄我们所有人一遭,最后再将这一切终结,一个人背负全部……
恶劣又不坦诚的混蛋……
昏昏沉沉,半明半昧,静雄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之中,过去的种种都一下子放了下来,身体松懈的同时被厚重的疲惫跟痛苦层层包裹,填塞满了这个空间,动弹不得。
再度醒来的时候,周遭都是清淡的檀香气味,静雄撩开身上的被子,却觉得身体使不上力气,又软倒回去。想要开口喊人,才发觉嗓子又干又哑,如被砂纸狠狠磨过。
“醒?”九琉璃端着个水盆推门进来,见到他起身连忙三两步赶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静雄额头,发觉不烫了才舒了口气。把盆放下,捞出帕子绞干递给静雄,她便转身去叫人来。
等到大夫看完说静雄已经好了许多,只要再喝几帖药就可以恢复如常,一众人才松了口气。要知道,强悍如静雄,即使是被人刺穿肩胛、砍中腰腹,不几日又能生龙活虎的上阵杀敌,像此次骤然高烧,实在是罕有,更不用提他这一病便昏迷了八九日。
不过显然大家还是有事隐瞒,大都带了几分不自然的尴尬神色,折原姐妹更是在他转醒之后就借故躲避和他对话。
等到只剩下静雄和幽,他看了几次弟弟的脸,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我虽迟钝,也不至于这都看不出来,幽你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端着粥的手停顿了一下,面瘫的副将仍然维持着淡然,“那哥哥你先把粥喝了。”
静雄皱皱眉,还是接过来喝了两口,粥里混了新摘的野菜,倒是爽口,他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烫,几大口便喝了个干净,把碗放到了一边。
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其实,哥哥你已经睡了多日,从那日坠马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你高热不退,我们都担心极了。”
“九日了?”静雄十分惊讶,忽然想起了他的字条,在周遭寻摸了一遍也没见着,于是又问,“那,城里怎么样了?!还有……”临也他怎么样了……
幽定定看着自家兄长,“哥哥你先保证不许激动。”
“我!”静雄看了看弟弟认真的神色,泄了劲似的,低声保证不会。
“天皇和将军达成了协议,停战,减赋,修养民生,暂时以河为界划分范围,还有就是,”幽停了片刻,“天皇将三岛家的小姐交给了将军,而将军……把折原临也交给天皇处置……”
静雄没有出声,直到“哐”的一声,他把床边的水盆丢了出去,才克制着没有立即跳起来。原来他也可以如此冷静,特别是在涉及临也的事情上。“那么,舞流和九琉璃是因为已经知道他的下场了,所以不敢见我吗。”该是疑问句,却是陈述的口吻。
迟疑了一下,幽还是点点头。
叹了口气,静雄掀开了被子,慢慢下床,“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要给别人下套。”此番,不管是赢是输,临也都成功的离间了统治中央和地方,即使眼下平稳了,一旦过十数年当政的换了人,只会闹得更乱吧?还有,不管如何处置他本人,对于天皇来说都是一个大难题。折原临也这人,生是麻烦,死也是麻烦;一边百姓是拥护信仰他的,犹如邪教般虔诚可怖,另一边的百姓是憎恶厌弃他的,恨不得生啖其肉解恨,不管天皇怎么决断,都有一方不会善罢甘休。可今日,给了百姓安宁、让他们能够好好生活的,还是临也。
而按照舞流和九琉璃的状况来看,估计是天皇已经选择了除掉临也,不过极力保密做出一副幽禁的情状之类的。联想到临也的字条,他不禁摇了摇头,即使天皇不杀他,只怕他也会故意促成自己“被杀”的,那个,疯子。
他恍然想起了几年之前的冬夜,他和临也一起煮酒赏雪,那家伙也是刚算计完别人,笑得跟狐狸似的,静雄便敲了他的头,“你这个家伙真的不会做什么好事啊!不折不扣的混蛋。”那人显然心情很好,仅仅是不甘示弱地在他肩头插了把方刀而已,“可是呢,”临也喝了口温酒浅笑,“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吧?”
哈,哈哈哈哈……静雄此时觉得心口一阵苦闷郁结,你这家伙会是什么好人啊?笑死人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幽不用担心自己,披了件衣服便在窗前坐下了,只看着有些阴沉的天空出神。
 
这人间便是一遭试炼,不能顿悟,不能割舍,即便是战事已休,心仍不休,又有何处是极乐净土?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于静雄而言,临也曾经是“怨长久”,也曾是“爱别离”,如今却,只剩下“求不得,放不下。”
我心归处,唯有君侧,才可称净土。
 
细雪悄然落下,不多时便染白了天地。古刹停了今日的功课,一众弟子都乖乖缩在屋里烤火,唯有刚去伙房拿了米饭的小和尚,看见住持披着蓑衣斗笠,拄着禅杖正往外走。
“住持!”小和尚赶忙行礼,“下雪了,您怎么倒要出去呢?”
“啊,”老者站定,一时竟想不起这孩子的法号,只伸手帮他拍了拍头顶的细雪,“不打紧的,我出去办点事,有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是,我知道了。”小和尚弯下身,目送他走出了山门。
老住持走出山门,眯着眼看了看掺杂着白色的山林,把僧袍拉了拉,手在袖子里更加攥紧了那支小竹筒。心想着,若是有缘也该见见那位留字的高僧讨教一二。不过眼下,他实在该下山去看看自家那个臭小子。
至于临也留下这竹筒的用意,想是他一早就猜透了静雄吧。不,又或者应该说,是他根本参不透身为他劫数的静雄。
 
正所谓,曲终未必人散,有情自会重逢。


注解:
1.佛偈:指佛家语言,多为佛经中的颂词或类似于世俗的名言警句。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以至多言为句不定,基本四句合为一偈。
2.清水烧:京都的著名陶瓷艺品,最早产自清水寺门前,故称清水烧。后来附近聚集的陶瓷窑厂所生产的陶瓷器统称为“京烧·清水烧”
3.“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粗解可视为命运由自己改变,外相由于心的变迁所生,世间万物都是幻象,既然已经明了幻想虚妄,此心便不执着于外相,此心便是得清净自性,一切万物皆是自性起用。简言之,世间种种虚像,皆是由妄心起念,破除心中着相,便得清明。
“相由心生”典故一说出于唐“裴度还带”的故事,亦有解《无常经》言“佛曰: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
4.“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出自《诗经·邶风·柏舟》,原文作者不可考,以“隐忧”为诗眼,主旨备受争议,一种认为是臣下直抒主上宠奸佞郁郁不得志的胸臆,另一种认为是女子遭遇不偶,苦无处诉。
直解为我的心不是圆石,不能随意转动,引申为意志坚定,绝不改变心思
5.“诸法无我,寂灭为乐”出自大乘佛学的著名佛偈“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深层详解及佛学典故需参阅《涅槃经》,浅译可理解为世间万法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我,舍弃俗世的存在而涅槃才能至极乐境界。本文中是暗示临也已经做好了舍弃性命的准备。
6.“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出自《楞严经》佛陀与阿难的对话,含义在后世有多种解读,此处可理解为将“心”解释为“执念”,有执念故有种种。
7."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出自中国佛教禅宗的思想,具体来由难以考证,但可知宋代以前就在民间广泛流传。佛学典故来源,一言出自《央掘魔罗经》,佛陀点化杀人修道的央掘魔罗为阿罗汉果。另一言出自《金刚经》歌利王曾残忍地肢解忍辱仙人,后来却因悟得大道成了第一个修成正果的罗汉。
8.“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出自《妙色王求法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以简单理解为,因为有爱,所以有恐惧忧虑等情绪,若是放下了爱,就能舍弃牵挂不再恐惧忧虑。
9.“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出自《法句经》,也写作“是日已过,命则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直译为这一天已经过去,所剩寿命也随之减少,就好像生活在越来越少的水里的鱼,有什么乐趣可言?佛家引申为劝诫珍惜时光,精进修行以脱离生死。
此处还是使用原意,暗示临也并不在意剩余的寿数,随时可以舍弃性命。

10.“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出自《涅槃经》讲八苦,意思已经非常直白,详解过于冗长此处略去。不过原文中第八苦为“五阴(炽)盛”或“五蕴盛”,此处根据需要按后世写法改为“放不下”。
11.净土:通指清净国土、庄严刹土,也就是清净功德所在的庄严的处所,即诸佛菩萨为普度众生愿力所化生的处所。中日韩文化圈的佛学文化中,(狭义的)净土专指西方极乐净土。可按世俗简单理解为清净安宁之处。
12.曲终未必人散,有情自会重逢。
这句,其实并不想解(揍)……
出自万万电影片尾陈·柏林·玄奘的台词,原作者编剧胡舒欣。
我真是,超喜欢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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