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夜泛

※什么发(hua)都别说,我不想听(×)

河面上的船只宛如叶片,不点灯也不摇桨,随波缓慢飘荡。狭小的船舱里不见一丝光亮,亦听不见什么声响,在漆黑的夜色里扯紧了河道升腾的雾气,悄么声的,又看不真切。
 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临也坐起身揉揉眼睛,把身上的外褂往上拉了拉,靠着身后人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躺了回去。
 而被他当成靠垫一般的青年毫无异议,倒像是在安抚睡眠中受惊的猫咪,顺着临也的脊背轻柔地上下抚摸,哄着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被旁人看见的话,只怕京都明天就会爆出全城都关注的小道消息。折原置屋的老板临也先生,和左大臣的长子平和岛静雄同卧于扁舟中一整夜。
 这两个人实在太有名,也被京都的百姓所熟知,几乎到了无人不晓的地步。
 当朝的左大臣出身于近二三十年崛起的新晋豪族平和岛氏,杀伐果决颇有手腕,近二十年来相当有声望,而更使寻常百姓津津乐道的,是左大臣入朝堂的第二年就娶了一位西方女人为妻。其长子平和岛静雄便遗传了母亲的血统,有一头金色的发丝,英俊的脸孔也带着几分欧洲人的影子,在京都内恐怕是找不出第二位的。但在惹眼的相貌之外,更为人所知的,是他的怪力和难以约束的坏脾气,据说可以单手轻松举起将军府的石狮子,平常若是在街上和人起了冲突也是瞬间爆发,一下就能使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被形容为“怪物”一般的存在。
 而那位临也先生,是众所周知的,静雄的“犬猿之仲”。
 折原置屋的营业时间比城里许多老人的岁数还要大,到临也手里已经是第四代。现任老板临也不仅把自家的风俗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还一并拉拢调和了浮世町周围的各种势力,从中获取情报再转手他人,成为了被普通百姓说的“不能惹的情报屋”。
 表面上来说,折原家顶多算是商贾,但暗中却和栗楠会交往甚密,更有诸多资金和情报的流动,是支持右大臣一派的中坚力量。
 可以说,静雄和临也首先就是对立的,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至于真正被街头巷尾当做茶余饭后八卦谈资的,是两人初次见面的事。被世交贵族硬带去折原置屋的静雄,误将临也当做了被指来侍奉的人,理论中一言不合随后大打出手。也是这一次,好听八卦的小市民们才真正知道了,静雄是真的可以徒手破坏数间房屋,摧枯拉朽一般如入无人之境;而那位隐藏得极好的折原老板,竟然有着不输于忍者的身手,能在静雄野兽一样的攻击中灵活脱身。
 后续由两家长辈出面,中间人调停才作罢,但梁子就结下了,京都的街道上小巷里时不时就能看到这对“犬猿之仲”大打出手、你追我逃的情形。
 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像是能与对方平心静气对面而谈的人。
 此前京都中更是盛传,府中的大人们有意让静雄参加秋季的会试,援引他入朝为武将,如今离考试时间不足一月,不善文辞的静雄理当在家中努力备考,至少进了庭内不能在大人们面前失仪才是。
 谁又能想到,他会在这深秋凉夜泛舟河道,还与死敌如此亲昵。
 一同盖着的外褂是刚登船不久时临也抢去的,大约也只是为着前几日静雄惹恼了他而使性子。月色不佳,小船上又湿冷,哪怕是像静雄这样身体强健的青年人也觉得寒气逼人,却又想着外褂在临也身上,正好帮那不懂照顾自己的瘦削青年御寒,索性装傻不提。
 也就一时无话,任由扁舟顺着河道安然缓行,谁知还没过多久,临也就将他靠在身后,一齐用衣服盖住,开始小憩。
 静雄尽力屏着呼吸,手指在衣服下轻柔地捉住了临也的袖子,一点点摸进去,偷偷用手指勾住临也的手指,再慢慢撑开手,一根一根手指伸过去扣住,十指交握。没有被推开,也没拒绝,淡淡的笑意从静雄唇角扩散开,最后咧成无法抑制的无声傻笑。
 温热的呼吸已经能呵出朦胧的雾气,静雄将衣服的外沿扯动铺展,顺势将临也更往怀里揽了两分,把他牢牢盖好,不叫一丝寒气侵袭到。
 下巴贴着临也乌黑的发丝,痒痒的,甚至有几根俏皮地从领口伸了进去,在胸口的皮肤上磨蹭着,像是要搔静雄心里的痒。
 临也似是睡熟了,一动不动,平时显得聒噪的嘴巴也安静的抿着,漂亮的眼睛被眼皮遮住,但纤长的睫毛还偶尔轻微抖动。
 后背上被父亲训责的伤口还有些隐痛,静雄轻声咋舌,却不愿动弹,免得惊了怀里的人。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鬼迷心窍,他正是被怀里这艳鬼勾了魂夺了魄迷了心窍。
 起先也确实是讨厌他的,讨厌得要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聒噪又毒舌,不明白一个出身市井、做着低俗糟糕生意的家伙,为什么能对时局政事洞若观火,为什么能摆平浮世町一团糟的事件和关系,为什么能出口成章……
 他曾经很讨厌临也,讨厌他说话轻浮又傲慢的语气语调,讨厌他身上极富侵略性的香气,讨厌他玫瑰般的浅色嘴唇,讨厌他清明中含着狡黠的红琉璃似的眼睛……
 非常的,讨厌……
 是什么时候就变了感觉呢?静雄自己也说不出来,只是察觉到的时候,眼睛就习惯了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隔着几条巷子,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椿花般的香味,听到他喋喋不休反而心里就踏实下来。
 这当然是不对的,静雄想过找医官看看是不是自己害了病,但却又怎么也描述不清。虽然在寻常人看来静雄像是个坏脾气的纨绔子弟,但稍稍深入了解一点的话,就会知道这评价并不准确。
 譬如临也,在几经接触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个长相和身体都异于常人的金毛,大概只是个单纯的笨蛋而已。笨拙,古板又幼稚,暴躁又无可奈何,却从骨子里是个没救的烂好人。全不似自己,心思深沉攻于算计,在这污浊的泥淖里翻滚,等着腐朽烂透。
 那个家伙,就像是夏夜的烟火,绚烂明亮又轰轰烈烈,吸引他,刺痛他,成为他最隐秘的伤口和心底偷藏的烙印,成为他遥不可以及的向往。
 于是忍不住去挑衅他,忍不住去激怒他,只因为不想让他走远,只是想有借口再一次靠近他,哪怕会遍体鳞伤。不希望静雄沦为平凡无趣的“人类”,不希望静雄顺从家族的安排入仕甚至联姻,好想让他就这样一直是“怪物”,和自己一样的,不容于人群。临也是窥见过静雄细致温柔的一面的,如五月和煦温暖的风,诱人却捉不住。可自己得不到的,他亦不想有别人得到,他不能想象静雄对未来的妻子细致关怀温柔眷待,若真有那一日他只怕会妒恨得发疯。也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才惊觉自己对静雄的心思,倏忽有了几分缠绵又哀伤的意味,所爱之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丝温柔,是足够将人折磨成恶鬼的。
 当然,结缘神还是在两个为情所困的家伙中间,系上了细细的红线的。
 那年盂兰盆节的祭典,将军为博红颜一笑,特地命工匠制了若干难得一见的烟火,使祭典成为了全城争相出游的盛事。和家人被人流冲散的两个人撞在一起,还来不及斗嘴便遇上了趁乱盗窃的团伙,捉贼之余跌入河中,便在把人交给巡查人员后一同去了闭门停业的折原置屋更换衣物。
 街上人流未减,已经错过前往广场观看烟火的机会,静雄却带着临也往城外而去,登上了无人的山丘。夏夜的熏风里有着草叶的气味,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浴衣,一同凝视着夜幕上绽开大片金雪。
 烟火接连未歇,却已经不是最引人的。当静雄侧过视线去看临也,便发现他也同样小心翼翼的在偷瞄自己。视线相交,有点说不清的暧昧。烟火炸裂的巨响,突然变得还没有心跳声大,热度忽然蔓延爬上脸颊,生出些微妙的酸甜滋味。
 一阵风撩起临也的发尾吹过来,轻飘飘的落进静雄手里。他顺势握住,掌心几乎要立刻冒出汗来,顺滑的感觉从指间一直到心里,让他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事是静雄根本没有想到的,轻柔的浅吻袭击了他的侧脸,等他僵硬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难得一见低着发红的脸的临也。羞涩的样子,就像是被剥开刺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刺猬。
 最后的烟火陨落,夜色变得更加低沉,而在无人的山丘上,静雄捉住死死抓着袖子的临也,教会他西方式的亲吻是要嘴对嘴的。
 如今想来竟然已经是两三年之久,静雄瞟了一眼船外的景色,小心地把临也扶住用衣服裹好,亲了亲他,起身去准备停船靠岸。而他不知道的是,一直靠着他假寐的人,在他刚才落吻之时,悄悄的弯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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