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未半 Fin

遥远洒落的浮光幽微,海岸线退去一大截,滨海公路上空荡荡的,温暖潮湿的风裹挟着大海的气息吹拂而过,只有万籁俱寂的静默和淡淡灯光外的黑暗绵长如同凝固。

有些年头的老爷车抛锚在侧,折原临也不得不打开双闪下了车。正值午夜,这个路段又是出名的偏僻,等道路救援公司的人过来还得有好几个小时。原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更加烦躁,于是他扯了扯衣服,从储物箱翻出一包烟,随便叼进嘴里一根点着。

和“喧嚣”挨不上边的时间地点,只剩下他和星空、公路、大海,被风胡乱一吹,有些莫名的情绪就和烟气一同扩散缭绕。

眼下的行为实在和他的一贯性格不符,不过是听了个普通的消息,就慌神地开车跑出来,往许久不曾回去的地方赶。深吸一口气,他后背整个靠着路灯杆,好一会儿才吐出烟圈。人却像是冷静了下来,又或者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缓缓地倚着路灯蹲下去,任由惨淡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扯成椭圆。他眺望着远处黑暗的海水和星星点点的夜幕,只觉得茫然无措,虽然早知晓身为人便不可避免地会有负面情绪,也早就过了会冲动的年纪,但还是因为眼下的情形感到懊恼。

明明二十出头的时候就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假装一副面孔骗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明这么多年都把某个糟心的男人摆在“犬猿之仲”的位置上,甚至在当时人面前都能维持住表情,怎么多年不见之后反而,连一条关于他的消息都能让临也失控。

烟蒂被随手丢在柏油路上,折原临也站起身,抬脚踩住又用皮鞋底碾着踩了好几下,恍惚觉得这个动作还真的是像自己的老对手。不,应该说连抽烟这个毛病,都是跟他学的。

平和岛静雄,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让他头痛的名字,竟然在这个自诩冷漠的混蛋身上留下了这样的微妙的痕迹,并不明显却贯穿了半生的时间,每次惊觉都能让临也心头一跳。

在别人面前,他似乎总是在竭尽可能地诋毁平和岛静雄,多年前也常拿这人背锅挡剑,更设计过要和这个男人生死相搏,闹到如今这种连提及都要躲避的情况,一半是自作自受,另一半又是相遇不巧。他和暴力分子认识得太晚,要是像损友新罗一样早就和静雄认识,年幼时的交情肯定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但又可以说是认识得早了,高中生已是半个大人,却又不像真正的成年人那样触碰到社会全貌,还没学会忍耐收敛,也没学会成年人惯于运用的遮掩或坦诚。

如今再想这些反倒有些可笑,已经三十代后半的年纪,竟然有时候连高中时代的自己都比不过。失了冷静,又没有了以前带着幼稚的孤勇,于是做不出抉择也不愿舍弃希望,徒留自己进退维谷。

但此时此刻,还要这样自我欺骗又毫无意义,他分明就对平和岛静雄怀有与大众认知里不同的感情,否则也不会只是看到那人相亲成功的消息就急着回池袋去了。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城市里沉淀着他旧日的回忆,也是见证着他伤痕血迹的痛苦之地,如非必要他连多听一句那座城市里的消息都不愿,潜意识里同样排斥着那人仍然活跃的地方。

脑子里长久以来都相信着相见不如怀念,可几小时前就已经破功,宁可回到那充满尴尬不甘的怨念所在,也想亲眼看见死对头的现状——不管是所谓的相亲成功或失败,甚至是也许已经完全将他遗忘,跨进了新的生活。

夜色渐深,星光和灯影仿佛都被凉下来的风吹淡,居然让裹着厚外套的临也都觉得有点发冷。他还靠着那根路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像是灵魂飘飞天外。他忽然想“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就挺丧气的,丧得连哭都哭不动。”所谓的感情对他这种人来说太沉重,承担不起,也没有胆量去碰,哪怕只是伪装了一层又一层的试探都小心翼翼。可能平和岛静雄永远也不会懂,过去有多少被掩藏在每次打斗和算计之后的秘密,又有什么东西被折原临也隐瞒藏匿。

手机也开始发出电量过低的警告,临也疲倦地低下头,前额撑在膝盖上,随手把已经发烫的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位上。

被反复压抑的东西骤然从心防破口流出来,沉重疲惫的感觉从身蔓延到心,压得他呼吸都受阻。真要说的话他其实也并不想要安慰,那是根本不需要的,他只是有莫名的倾吐欲,却又不想讲给认识的人听。这些年的时间把他磨改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现在固有模式就是孤独和安静的,不喜欢张扬吵闹,悄悄撕个口子自己倒倒污水已经是极限,眼下这样自己安静消化,等平复心绪又能装成没事的样子。

抬手盖住眼睛,他不禁想,也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的感受,所谓感同身受不过是想象结合记忆,感动的是自己,何况那么多人连这样可悲廉价的理解都给不了。他只是从骨头缝里觉得疲惫,觉得难过,还觉得血管里全都涌动着绝望,甚至每个脑细胞都小确丧。

因为理智明确地告诉着他,他是这样糟糕别扭,他从来都没有主动说什么,静雄那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怪物又怎么可能懂呢?所以只是他一厢情愿,只是他的执念不甘驱使着他去亲眼看看现实,然后才能彻底死心罢了。

想来也是好笑,他为什么会看上那家伙呢?明明除了一张脸真的没什么看点,暴躁易怒还思考回路简单得让人不敢置信,又烂好人得过分。可就是这样的家伙,他认识了快二十年,已经超过一半的人生,从少年时代到青年时代最难忘的经历都有这个人参与,有他残留的记忆和痕迹。

他就这样坐在原处,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被他所记挂的人,皱着眉头忍受睡梦里骚扰自己的“犬猿之仲”,那困扰了他二十年的混蛋,今晚也在梦境里上蹿下跳,露出让静雄火大的表情。

他在梦里咬着牙,暗暗想下次一定要抓到这混蛋按住打一顿屁股,才能消心头怒火。

 

人生未半,他们都还在各自的道路上踽踽前行,好像多年前的相识确是孽缘一段,如今才渐行渐远。

可二十年之后再看,又哪有那么多可说的呢?

不过是初见那一眼,就有人在冥冥里道出“坏了”的心声,偏偏又不肯拉下脸来示好,彼此都端着可笑的自尊和架子,把一条红线缠得乱七八糟,断了又再系上死结,却谁也不肯说“你早就在我心里啦”。

恨意早就寥落,爱意却也未满,所幸人生剩余的路途不短,还有足够时间等分歧的线重新接近,互相填补生命残缺的另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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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 ist die Seele ein Fremdes auf E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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