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塔尔塔洛斯之春 Fin

眼前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如果不是阴暗之中还有细微的光投进来,甚至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失明。

可是仍然做不到,想要营造一个静谧而黑暗的环境,求一点微妙的安全感,但每每有人知晓都要吐槽甚至干涉一番。哪怕他住的是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这一点实在是让折原临也头痛不已。来探病的熟人就算了,医院的医生护士经常来拉他窗帘也忍了,但是连隔壁几间病房的老头子们都经常跑来说教就很夸张了,说好的大家都是不爱管别人闲事的日本人呢?

青年抬手盖住眼睛,下意识地侧身在尚有余温的枕头上蹭了蹭,然后准时听到了楼下小花园里放起了死亡重金属摇滚。啊!!!他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准备洗漱之后滑着轮椅去食堂喝粥,至少能少听半小时的噪音污染。说好的大家都是不爱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日本人呢???到底为什么能让一楼住的病患每天放死亡重金属啊,其他人又为什么不投诉啊?!他都住顶层的单人间了,窗户不能换成防噪音的双层断桥铝窗吗?!

但是等他十五分钟后坐在食堂里添了第二碗粥,舀着鲜美的蛋花粥想: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在这里等死的,到底他妈还计较什么?

他现在身处的疗养院位于偏僻至极的山区,周围森林环绕,属于典型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鸟都不大愿意来的那种破地,不通新干线和铁路,出了国道得开个一小时山路才能到。要是从这个角度来说,能帮他迅速找到这里住的九十九屋真一,以及愿意浪费时间来探望他的同事和后辈们,对他是真的尽心了。虽然美其名曰疗养院,但是结合院区百八十公里直径范围内只有一个别称“死亡森林”的自杀圣地,以及院区每年和各地墓园和业务往来情况,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吐槽这里就是个做优质临终关怀服务的“等死院”。

放在半年前,折原临也还很难想象自己会到这里来。可惜他活蹦乱跳了二十多年,也逃不过一朝赶上“苍天绕过谁”。起先腿疼还不太在意,拖到后来竟然发现有了硬肿块,疼痛的情况很快变得频繁而剧烈,透过明显光泽度异常的皮肤甚至已经可以清楚看到静脉怒张的现象。

检查结果像霹雳一样打倒了这位活跃的工作狂,但具体的病情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记的必要,反正就是等死了。腿部骨癌,过于不理想的扩散情况让医生不得不向他坦言,情况已经严重到没有开刀手术的可能,病变组织已经和软组织甚至骨关节黏连,保守放化疗一周期之后没有明显好转,留给他的时间大概只剩下不到四个月。

平时总是节奏紧张的生活乍然松弛,像是一时半会儿收缩不回去的橡皮筋,松松垮垮地和疗养院里的其他的人一样,变成了“无组织无纪律”、“开心就好”、“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放养状态。医护人员的作用就是跟着这几个病人一起折腾,还有确保他们折腾的时候不会因为病痛太过痛苦。

到了这个时候就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太重要了,反正没几天好活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眼一闭还是连身躯都要留下,只有那据说35g重的灵魂自己赤条条地飘下地狱。

毕竟他和外面那几个病人一样,都是捏着死刑日期度日,只要考虑怎么留下临终前的美好回忆,比社会上那些还要纠结自己晚年怎么过的老年人更洒脱。

但有些事情上又比任何人都在意,毕竟是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谁还不想完成几个以前的遗憾?有些往日看来过于惊骇或者异于常人的想法,也只有这种关头才能不顾一切地实现。

于是某位行动力超群的男人用半个月写完了五年前就开始构思的小说,还投稿给了出版社。另外,他终于网购了一批以前怕占公寓地方,也因为工作没时间看的纸质书籍,现在已经堆了小半间病房,并且还有增加的趋势。而最后一件事,母胎solo至今的折原临也先生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挠了下脸颊,他以前过于关注“人类”的含义,沉迷于玩弄人类,从来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想谈一次恋爱的。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说不上是过于无聊所以乱七八糟的想太多,又或者“人之将死”不管想什么事都带了种反思一样的大彻大悟。折原临也觉得他首先得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倒不是说有什么童年不幸或者成长波折导致他变成剧情里的反派,要他自己来说的话,他更愿意认同根本恶的观点,他就是很普通也很不普通地体现了人生而具有的阴暗和劣根性。他享受那种玩弄他人于鼓掌之间的快意,可以把人类的种种情绪和不堪尽收眼底,可以把每一种惊恐、挣扎、痛苦都反复剖析品尝。可是也因为他本质是个坏人,会出于“恋爱”的层面上对他产生喜欢的感情的人,就很少了。和他一样的坏坯子多半是出于崇拜或者模仿心理才接近他,又或者两个同样坏的家伙棋逢对手转成互为知己;可能也不乏光是看脸或者被他伪装得表象所欺骗才对他产生钦慕的好孩子,但这样的存在多半会在他露出真面目后被吓坏,也有的还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临也,拼命坚持着一些让他头疼而无语的东西……

从他的角度来说,现在谈个恋爱可能就是打发时间、了却遗憾而已,只不过临到这个时候,又难免生出许多纠结犹豫。虽然是想要打发最后的时间,但他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那样的话就并不叫“恋爱”了。只是这样未免对另一方不够公平,对方对他有了感情,等他一死肯定要伤心,若是碰上个痴情的,往后对自己心心念念,那他可害了人一辈子,死后剩的那点钱财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上的。如果找个女孩子,到自己病情再恶化一点,恐怕会吓到她,而且估计她只能在一旁哭哭啼啼,什么也帮不上;要是找个男孩子,可能情况会好一点,但也不知道有没有男生愿意和自己这种情况的人交往,毕竟他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连路都走不了了,难道找个男朋友来分担护工的工作吗?实在很难说,他现在这幅样子,恐怕也没什么地方能吸引别人。

 

人一闲下来,就这样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看些胡说八道的闲书。

赫西俄德的《神谱》中写到地狱冥土的本体塔尔塔洛斯(Τάρταρος),那里隐藏在大地之下的无尽阴暗中,距离地面有天和地之间那么远,从地面坠落的话需要九天九夜才可抵达。三重暗幕和三道铜墙包裹着塔尔塔洛斯,不产谷物和果实的海洋生在其上。作为囚禁克洛诺斯、战败的泰坦族和大恶之人的混沌之所,它阴暗潮湿,连诸神也厌恶这名为塔尔塔洛斯的土地。可奇妙的是,塔尔塔洛斯又是一位是人格化的神,他和大地女神盖亚生下了可怕的提丰,同时他代表了希腊神话的宇宙基本组成元素之一——深渊。

后世的神话将塔尔塔洛斯和冥国视为一体,从这个角度来说,人死后便要去这被神明嫌恶的深渊之下了。折原临也合上书,捏捏胀痛的腿蹭回床上,又不禁摇头。即使是这样,也很难接受疗养院就叫“塔尔塔洛斯”的事实啊……

也不知道取名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叫这种恐怖意味多于正常意义的名字,是因为要接收的病人并不会在意,还是因为有其他的什么寓意呢。他这样想着,拉了拉薄毯把自己盖住,就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打盹午睡。

他在梦里漂浮于密实的黑暗之中,却不觉恐惧,只是觉得疲倦至极,灵魂沉重得几乎要往下坠落。潮湿阴冷的空气透过毛孔往身体里钻,无尽的黑色连接着天幕的起源和归宿,却像掌管日夜的两位神明永不同时出现一样,被这里的黑暗分隔掩藏。但在这令人昏沉的黑暗里,某一刻,他却骤然轻松起来,温暖的气息从手掌开始扩散到全身,暂且缓解了他的不适,让他的睡梦更加深沉。

熟睡中的人并不知晓,他躺在病床上的躯体确实被人握着手掌,而暗沉的黑色从他的手掌心以奇异的形状缓慢渗出,又被另一个人的手完全吸收。

醒来之后他已经几乎记不得梦里都有什么,倒是起身时动作过大了些,猛地抻到脖子,瞬间晕眩起来,只能捂着头重新栽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这下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闲着也是无聊,吃过晚饭,其他病人各自有安排,折原临也就拄着拐蹭回了房间,继续看他的书。其实医院已经帮他准备了轮椅,不过他自觉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而且也不习惯滑着轮椅走,没有护工在的话他就干脆自己拄拐。

说起来他还挺想多逗逗自己那位护工小哥的,对方染了一头金发,比自己要高上不少,总是一副严肃到让人错觉他在生气的表情,但年龄比临也还要小一点。也不知道长得这么英俊为什么总是板着脸满面严肃,更不知道为什么不去找个正常点的工作,要来这家神经兮兮的疗养院做护工。

小帅哥叫平和岛静雄,被临也坏心地取了“小静”的昵称,每次被这么叫就气得青筋凸起,但又只能忍着不要对病人出手,也是辛苦。

大概是临也真的惹他讨厌了,他中间还请假了一周,这几天刚回来,只要不是临也需要他做什么的时间,他就在其他地方帮忙。

临也无奈地笑笑,也知道对方估计不想搭理自己,但又忍不住想要凑过去招惹小静。说是恶趣味也好,说是无聊撩闲也好,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烦人,也知道对方不过是因为工资才没真的动手揍自己一顿,可是偏偏就忍不住。

就像生长在黑暗里的生物,明知道自己是多么阴暗多么糟糕的东西,还是会对一束意外落下的阳光生出渴求。

他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多糟糕,却还是,想触碰小静,想把这个和自己并不处于同一世界的干净存在,拖到他身陷的黑暗深渊里。

 

临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好运还是怎样,总之在后续的检查里,癌症扩散的情况没有再快速恶化,短期内他还不会更难捱,也就打起了几分精神,继续逗弄平和岛静雄。

不过这时候他就察觉,对方似乎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也不再一点就炸,有时候只当他不存在,任由他一个人说上半天,最后才伸出手指捏住临也的嘴巴叫他闭嘴。虽然他好奇其中原因,但又清楚自己不可能从静雄嘴里直接问到答案,纠结之下就开始走迂回路线,向疗养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打听。

打听之下,临也就觉得小静真是可爱。

静雄力气蛮大的,单手就能拖起来病床,之前有行动不便的病人都是交给他,因为他一个人就能轻松地把病人搬来搬去,有时候院里搬东西,女士们也去叫他帮忙,等搬完了就拿厨房冰箱里的布丁当做奖励给他。其实也不只是布丁,他真的很喜欢甜食,明明是个面谈酷哥却喜欢甜食什么的,很有女孩子们常说的反差萌。临也曾经偷偷看过,静雄吃甜食的时候就不那么严肃了,他喜欢一下子吃上好几口,倒是有一点像小朋友,嘴巴填满甜食会让他的脸颊微微鼓起,然后再进行咀嚼,简直跟咬着坚果的松鼠一模一样。

大概是性格问题,静雄会尽量避开一些容易令人烦躁的场合,刻意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应该是在忍耐愤怒。临也觉得倒是不难猜出来,静雄简单直白,连脾气性格也像小孩子。遇到看不顺眼的人或事,也就像孩子一样坦荡地表现出愤怒和厌恶。

但他却一次一次借着自己的病人身份去试探、去挑战这个可爱的家伙所坚守的底线,想要挖掘出他工作之外的种种,想看到一个其他病人没有见过的平和岛静雄,甚至想占有静雄身边一个特殊的席位。

——折原临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深陷其中。

 

他一面纠结自己的病情,一面又纠结对静雄的爱意。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时,连他这种糟糕的家伙也生出微妙的愧疚感来,加上连日的消极催化,他也不可避免地有了多数绝症患者的煎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死呢?恨自己竟然软弱到没有办法自杀,也恨自己直至此刻仍然心存幻想。内在的人格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仍然装作一派拥抱希望的模样,死死抓着稻草绳不肯松手;另一半却早就消沉放弃,变成灵魂深处不能平息的绞痛,每每被人提及关键字便痛得呼吸都费劲。他那连日期都不确定的“死刑日”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攀附在他的梦境里,也蚀刻在他骨骼中,把他掏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也是这个时候,渐渐看不下去书的折原临也忽然觉得,其实某些恋爱主题的小说可能也并不是随便写写吧。对一些人来说,他们有明确的人生规划,或者有着想要实现的奋斗目标和梦想,情啊爱啊在他们这里都不是必需品,而是可能绊住脚的累赘,被骨癌“判刑”之前的折原临也就是其中一员。但到了这里之后,没有了工作,原本的人生规划都被废弃,有什么目标理想全化了泡影,突然变得空虚乏味又让人提心吊胆的生活,实在是没什么趣,再然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着静雄生出了所谓的“恋爱脑”。他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掌握了,甚至连生命都在倒计时里一点点逝去,这个时候唯一能给他寄托的,竟然是想要恋爱的心情,还有对某个人与日俱增的好感。

临也觉得自己和囚禁于塔尔塔洛斯的恶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了。他像西绪福斯一样贪恋着人世的美好,广阔的土地,壮阔的大海,变换的天空日月,甚至是花草木石,都可爱得让他心生渴慕热切,可以为了清风的柔抚和雨水的亲吻违抗神谕。他也像伊克西翁一样觊觎着不属于他的人,他用贪婪放肆的视线舔舐男人线条优美的身体,他用阴暗龌龊的心思触碰静雄的灵魂,甚至还奢求更多更多。

 

不过这位塔尔塔洛斯的预备役不知晓,每每当他睡去,便有一位平时见他像见了洪水猛兽的男生会悄然来到他床边,牵着他的手,用人类目前的科学水平不能解释的方式,从他身体里剥离出一些东西,延缓他的病情。

虽然经过漫长的时光和数代先祖,最初的血缘已经变得淡薄,但那位泰坦的后裔仍然保留了一些始祖遗传的特质。生而为神却被推翻镇压的种族,他们的痛苦咆哮被黑暗吞没,不甘、愤怒、暴躁逐渐和恐惧并存,漫长的囚禁使他们逐渐和深渊同化,变成了被遗忘在旧时代的殉葬品。

他力量超乎常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暴力,他和仍然长眠于无尽深渊之中的始祖一样,对这个被篡夺的不公正世界充满厌恶和痛恨。

受雇于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入住的病患们并不知道这座病院里每天都发生着一些只存在于奇幻故事里的事情,更不知道这间病院实际存在的意义。

属于将亡者的痛苦、怨恨、恐惧、愤怒、不甘、暴躁都汇聚成人眼不可见的涓滴细流,流入地下,坠落九天九夜,穿过百臂巨人的防守,穿过三重暗幕和三道铜墙,化作帮助泰坦们对抗沉眠的能量。

并没有人教过静雄如果过度吸收病患供给的能量会怎样,但他确实出于私心,大胆地增加了每天从折原临也身上剥离的黑色能量,也将盘踞在这个人类身体里的病因逐渐消灭。而那位因为他的莽撞时常在梦中神游黑暗深渊的病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从小睡里惊醒,被透过花枝的阳光和身边男人的金发晃了眼,温暖的感觉仍然从他们交握的手掌处向全身蔓延。他深深呼吸吐气,慢慢地笑了出来。

那梦境里永远阴暗潮湿的深渊里,绽开了一朵来自春天的白色鸢尾。

 

 

※注:传说霓虹女神(也译作彩虹女神)Iris是天地间的使者,负责将人的祈求、幸福、悲哀、怨怒、祝福传递给神。当有人死亡,她会陪伴人们的灵魂,走过由鸢尾花形成的彩虹桥,以到达人们的永息之处。希腊的鸢尾花是春天中最早开花的一种,受外来文化影响,也逐渐产生了使用白色鸢尾装饰墓地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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