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幸福论 Fin

※关于城市里的“普通人”

 

[生活太难,不值一首歌]

和往日没什么分别的一天,JR线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站,匆忙的人流裹挟着急促和热气,汇入夏日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咻——”尖锐的哨音和越发接近的列车行驶在轨道上特有的哐当声一同拉长,站台上呼喊和尖叫混乱地揉成一团,然后很快就有几不可闻的、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像是某种被随手丢下的重物,就这样没什么存在感地被掩盖了过去。

列车开始刹车制动,但车头已经进站,此刻早已来不及。

理应不怎么明显的“咔嚓”一声,此刻像是被无限放大再循环,然后吵闹的站台在那一瞬间完全安静下来,又很快在赶过来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请保持冷静,待在原地!”之中,像溅了水的油锅一样炸裂。

站在队伍前排的折原临也仍然愣在原地,耳机仍然放着曲调欢快激昂的音乐,但这时候一片嘈杂里,他却更深刻地体会到了歌词里的东西——音乐作为人类的另一种语言,所传达的东西远比他日常所听到的丰富,而此刻他大胆设想,这样曲越欢快、歌词越黑暗阴沉的风格之所以在年轻人中间特别流行,也许就是某种不被言说的感同身受吧,因为太痛苦了,被生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揉碎了放一点在歌词里抒发,但又一定要用轻松欢快的曲子,否则痛上加痛怎么听得下去、唱得出来?

一位不能继续承受这种生存之痛的人类,刚刚越过他们的队伍,跨过站台边那条丑陋刺眼的黄线,从间隙跳了下去。

周围人的慌乱叫嚷缓慢褪去,身体里却还是残留着寒冷的茫然无力,一条生命在眼前消失原来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就那么“咔嚓”一下,听起来特别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冬天采伐林木的声音,但又轻易得多,那一声太过短促,甚至还不如砍下最后一斧之后树木倒下的动静,可能更像是收拾倒下的树时折断树枝的声音。

多可笑啊,一个人的死亡,就像折树枝一样,一下子就轻易地结束了。

很快有警员前来,和站台的工作人员一起疏散人群,而作为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前排人员,折原临也被警员里的小姑娘拜托,随他们去旁边做笔录。

写到一半,脚下忽然踢到东西,才发现是个随身听。被临也这一脚扯掉了耳机线,音乐声立刻公放出来,在吵闹里声嘶力竭地唱着“……耳を塞ぐ鳥かごの少年,見えない敵と戦ってる,六畳一間のドンキホーテ,ゴールはどうせ醜いものさ……”

其中一名警员意识到什么,转头目测了一下方向,然后摆摆手让小姑娘去捡起随身听关掉,装进了证物袋。

折原临也忽然也明白了,这大概是,跳下去的那位落下的。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呢?听着歌声的时候,是不是悲伤痛苦如同深陷渊薮,是不是质疑着人生和社会却长久没有答案,又或者早已经被现实抹平了心绪只是一心求个解脱?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发觉肯定会迟到,侧目时又瞥见封锁线的那一边已经封起来的专用袋子,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折原临也忍着喉头的不适,左手扯了扯领口,右手拨出号码打电话取消了之后的行程安排,然后拒绝了警员提出的送他一程,顶着苍白的脸自己离开了。

早已经过了碰见事故就慌乱的年纪,也参与过不止一次葬礼,身边的亲戚也有人死得不怎么体面,或许是最近太忙了,又或许是心防在这段时间意外的脆弱,此刻竟然觉得这本该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有些承受不来。

他发了条消息,讲刚才遇见人自杀,现在心情很差,干脆请假回家休息了。得到简单的安慰,心里立刻好受许多,但又克制不住地回想起之前的情景,他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条,“这种时候就会感觉生活太艰难了,没有幸福可言,甚至不值得他把一首歌听完。”

那边很快回给他一句,“你还有我,别怕。”

 

[从心底厌恶人类的面目,不如看天空]

大楼之间的狭窄小巷里堆着杂物,因为两边不临街,也没有人严格管理,脏兮兮的,泛着古怪的气味。

被拖进巷子的女学生呜咽着求饶,眼泪打湿了浓妆,在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她面前的混混们却笑得更加放肆,下流的瞟着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腿和手臂,似乎要用那糟糕的视线穿透衣服。

“啊……”从餐馆后门出来,正碰上这幅情景的男人不禁一阵火大,青筋都爆了起来,刚点燃的烟也顺势丢在地上狠狠踩灭,“你们几个,没看到她不愿意吗?”

“啐,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闲事?”其中一个染了半脑袋深蓝色的家伙率先开口,嘴巴下边的唇钉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哥们儿你这看起来也不小了,还想学小伙子英雄救美呢?”旁边戴彩色镜框的人接着开口,笑得直捂肚子,“也不看看你这胳膊腿儿禁不禁得住。”

平和岛静雄这才仔细打量,但怎么看旁边这四个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也没有几斤几两,不由更是火大。“你们四个人为难一个女生,被人发现了还打算继续,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看了看旁边,顺手拿了餐馆的人放在门外的扫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被甩动发出“咔咔”声,“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结果毫无悬念,四个小混混被揍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静雄把女孩子交给了听见动静跑过来的餐馆服务员,拜托对方给女孩子倒杯水,再借她洗个脸。还在发抖的女学生还在抽泣,自己有点停不下来,只能深深鞠躬致谢,却被静雄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不过是对这几个家伙看不惯,加上心情憋闷,顺手泄愤罢了。

但是一边走,一边又觉得现在的社会真的是烂透了,这种没品的小混混满街走没人管,女孩子就这样被堵也没人帮忙,在他看见的地方,还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加阴暗的、变态的事情。

新闻里滚动播放着恶性案件的后续,受损的情况可以说无可估量,受害者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受害者的家庭支离破碎,而犯案的恶人却被送进医院救治,甚至因为犯人亲属拿出的医院病案证明,可能将其归为精神疾病患者而从轻处罚。简直是不可理喻。

小时候大人们总是讲,日本有八百万神明,人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神明看着,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可是越是长大,就越发觉得这可能只是欺骗人的言语,善良的人被侵害甚至无从保障安全,被强奸的女性得不到公正的判决和保护,被拐走孩子的家庭承受着数十年的煎熬,甚至正常走在路上会被人捅刀、好好去上班遭遇恶意纵火……

人生其实不长,即使年轻的时候可以随意浪费,到某一个阶段,寻到了某种目标或者意义之后,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那些真正优秀的人,好像生来就知道自己所具有的使命,能抓紧全部时间,一刻都不松懈。可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不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熠熠发光,多数人庸碌一生,可能至死都在浪费生命,像灰土尘埃一样,死掉之后风一吹就散了。可这种尘埃里还有一类,静雄觉得也许只能称作垃圾,自己糟糕,却还要拉着其他人一起受害。实际上他不太会评价这种人,只会骂垃圾,换了某个嘴巴毒的家伙,可能会更有针对性地说一下这种人是狭隘、愚蠢又无可救药之类的,不过也可能不会说什么,毕竟用再多的词汇形容社会渣滓也只是浪费口水,静雄觉得如果自己先骂垃圾,那家伙可能加一句,不可回收。

理智上知晓身为人类的一员,自己的一些观念过于消极和偏激,但又实在无从改善。人类不是凭空被叫做“地球之癌”,世界上那么多糟糕的、病态的事情,起因都是人类自身。环境的恶化,植被的消失,动物的灭绝,好像他们身边便利的生活都是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青年站在街头深深吸气,眼前高楼林立,人流不息的城市,落在眼睛里却是深沉灰暗的色块,连空气都污浊得让人呼吸艰难。忍不住踢了街头的防火栓一脚,吓得周围密集的人群退开一大段距离,却还是无法摆脱那种被包围的窒息感。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随手拍下一张两侧站满黑压压人群的斑马线发出去,“我现在觉得自己从心底厌恶人类的面目了,看着就生气。”无关美丑或者男女老幼,只是单纯地,看见“人类”这种生物就不舒服,甚至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是个人啊。

一张天空的照片被发了过来,蓝色上飘了几丝云看起来还挺随性。“那就抬头看看天空吧。”

 

[你是我一生一次的勇敢]

晚上互道晚安是最后一个步骤,然后关掉手机盖好被子,就能做个好梦。

起先是不抱希望的,对这个糟糕的世界、糟糕的工作、糟糕的人际关系,都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表面上似乎都很好,和人客客气气,事情按部就班,唯有自己才知道这日子过得多憋屈。好像个性被人削减平滑,套进批量生产的壳子里,丢进设定好生活轨迹的社会之中。

人的欲求与日俱增,精神却逐渐贫乏。旧日的同学朋友慢慢就不再联络,工作后认识的人保持着里礼貌疏离,出来独居后和家人也不如以前紧密,像路越走越窄,最后自己走进死胡同里,把自己关进铁盒子里。

原来城市里那么拥挤,安静下来只剩自己的时候还是觉得孤独。

嘴上不想承认,回忆起来自己从很早以前就想过可能一直保持独身。现在这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吗?折原临也用被子蒙住脸,重重吐气,转个方向把脸埋进枕头里。

总之,在老同学给他发来相亲活动邀请的时候,他是想拒绝的。

岸谷新罗其人,从五岁开始就爱着他家古怪神秘的房客赛尔提,厚着脸皮追了将近二十年;新罗的爸爸岸谷森严先生,在儿子小学的时候和前妻分手,从那之后一直想要再找个合适的对象再婚,现在儿子都快脱团了,他还是一只黄金单身汪。就这父子俩经营的婚介所,怎么看都很可疑了,还没倒闭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还是怎样。

似乎是看出了临也的拒绝之意,岸谷新罗先他一步开口讲述规则,参加活动的人员是自由配对,不见面,直接抽取聊天软件的二维码,聊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见面。而早知道他取向的小伙伴拍着胸口保证,男男配对里也都是优质资源。

之后的事情吧,折原临也自己也想不起来是怎么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抽到的人透着一种年龄应该再加二十岁的感觉,头像和昵称都是一个“静”字,于是他就恶劣地给人起昵称叫“小静”。新罗听说这件事之后笑得不行,有点不怀好意地祝临也好运。

倒是意外地聊得来,最后甚至发展成每天醒了先发早安,白天互通行程,晚饭后聊一会儿闲天,彼此说完晚安才算结束一天的流程。

有时候临也会想,也许并不是真的对聊天对象好奇或者有兴趣,只是一个人太孤单了。像之前网络说的那种观点,人总要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人,认同他、包容他、支持他。他现在觉得他和“小静”就在互相扮演这个角色,但是并不觉得讨厌。言语间偶尔也是有冲突的,或者说面都没见过的两个人也没有可能完全不起冲突,只要是不同的个体,总会有观念不同、意见相左的时候,不过又很有默契,即使是发生不愉快也能很快翻篇,某些古怪的想法都能不谋而合。

其实两个人都能隐约感觉到,网络上的交谈毕竟有所保留,也有不同于现实社交的坦白,和彼此日常中的模样不尽相同。也因为这种特性,才有了了解对方更多的可能,否则他们俩个也许会一见面就发生摩擦甚至大打出手。

变成固定联系对象的第五个月,他们约定进行第一次线下会面,然后考虑是否可以把关系更近一步。

会面前一晚临睡之前,临也因为有点难言的兴奋而睡不着,想起来应该和“小静”约个见面的暗号,毕竟这年头染金发的男生还是很多的。想了半天,临也说见面的话他会说“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把我的青春扭得脱臼发昏。”,这是他随手抽了一本诗集翻到的第一句诗。要和他会面的先生憋了许久,回复到他会说一句“我并不认识这两个人,我来找折原临也。”

于是某个年近三十的精英男士,在被子里哈哈大笑,好一会儿又犹豫着敲字问对方,“和我会面算是什么?”

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男人耿直地说了一回骚话,“你是我一生一次的勇敢”。

 

[想到他就会笑]

这次会面结束的很顺利,并且以一种任何人都难以置信的速度诞生了一对情侣。

等岸谷新罗听说的时候,差点把水杯子摔了,被他爸好一顿批评。

客观来讲,岸谷新罗很清楚自己这两位并没有交集的老同学都是什么人,一个很难搞,一个更难搞。虽然新罗自己也性格很有缺陷,但要他来说平和岛静雄跟折原临也这两个人吧,那就是大魔王跟蛇精病了,竟然能聊得下去,甚至还真的谈起恋爱来了,这事稍微细想一下都让人麻爪。

等他真的和这对新晋情侣一起去搓饭,看着他俩在对方面前的状态,直觉得牙酸,好好的一顿火锅到最后也没吃出味道。太正常了,过于正常了!他都想问谁把这俩老同学换人了还是回炉改造了。

但是看看他俩处得还可以,暴躁的大魔王被封印得很彻底,消极又龟毛的蛇精病也像吃了药,基本可以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担心了好一阵会不会哪天一个信息戳过来,说这两个人在街头打起来拆了楼之类的,结果等了几个月等来了他们要去提交同性婚姻申请的信息。

这个时候新罗才由衷的,有一点慌。当时那个活动可以说是很闹着玩了,其他匹配的几对没多久就都吹了,只有这俩老同学搞到了现在,竟然还到想要结婚的地步了。

左思右想,他趁着静雄倒休约他一起吃饭聊一聊。结婚不是小事情,尤其是男人,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或者肉体需求就轻易答应,折原临也那家伙心眼比石榴籽都多,新罗半点不担心,倒是怕静雄是一时想不开。

结果他的老同学连戒指都戴上了,一见面先塞了两份喜糖给他,言语之间十句又八句都要加上“临也”怎样怎样。

倍感头疼的岸谷新罗揉着额角,他并不是好管闲事的家伙,这次冒然约静雄也只是想起去年那坑爹的活动略微心虚,怕静雄受骗,哪知道这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临走之前,新罗想了想还是问他,“你要结婚不是一时冲动吧?临也那家伙满肚子坏水,我都不知道你俩怎么能走到这步,他没有搞什么事情吧?”

静雄一脸哭笑不得,“没有,他很好,我们俩是真心实意要在一起。至于你说的怎么走到这步,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但是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就算说不出来,我也能感觉到,就是他了。”

新罗喝了口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现在被迫听人讲恋爱经历和所谓的“心有灵犀”。他认识静雄十几年,从没想过静雄会是这样的静雄,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开窍之后最为致命,从“他懂我没说完的话想表达什么想法”,到“我感觉我知道他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眼镜仔咚的一声把头埋在桌子上,双手合十求饶,“停停停!求你了。”

静雄摇了摇头,怎么一个两个都关心这种事。昨天弟弟也是约他吃饭,顶着面瘫脸拖到最后,幽严肃地问他“觉得现在幸福吗?”

“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别扭又优秀的家伙在家等我就兴奋的不得了,只想立刻回家。甚至我一想到他,就想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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