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Mythos (三)

※前(一) (二)


但让少年意外的是,祭祀结束后,他的老师将自己关了起来,根本不见任何人。急切的少年几度想要破门进入老师的房间,却又怕老师失望而不敢动手。担忧和惶恐宛如毒蛇的蛇信,时时舔舐着少年的心脏,一面让他惶恐不安,一面又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这禁忌的渴望。

虽然年纪还不算大,但Shizuo已经隐约了解了自己对老师所抱有的情绪——并不完全是师生之情。少年的目光里,有对于老师的孺慕敬重,有对于拯救者的信赖和感激,但余下的渴求甚至贪慕是什么呢?相处的时间越长,Shizuo就能体会到自己对老师的感情在变化,像一场看不见的腐烂变质,少年开始生出嫉妒,开始生出占有欲,开始不满足于当前的距离。最初自然是慌乱而恐惧的,他死死压抑着这些东西,努力维持原有的样子。可是不过几个月,他就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他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好孩子,他的阴暗想法会影响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再细微,也是有所变化的。

他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想要继续这样在老师面前装作好孩子,哪怕总有一天会装不下去,也奢望能多一天、再多一天这样的日子。另一面又变得焦躁不安,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弱小,即使他已经能轻松打败十几个成年男人,但面对那些具有翻云覆雨之能的神明,他也只是小小蝼蚁——所以他渴求力量,他想要得到最强悍的力量,从那些旧时代的神手中把老师抢夺过来。

可他终究还是个少年,生涩稚嫩的小树苗,拨开那几层颜色刚深的皮,仍是青中泛白,在Izaya这千年老树面前根本不够看。

 

“真是长本事了!”从屋子出来的第二天,Izaya冷着脸拎起少年的耳朵,硬是把他从睡梦中扯醒了,“我不过休息这几天,就敢和深渊魔物联系了!?”

原本还迷糊着的Shizuo登时清醒,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脸色煞白,咬住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谓的深渊魔物自古有之,在传说里都是奇形怪状、没有理智的怪物,可唯有接触过的人才知道,那不过是些和神不对付、神又不能抹杀的种族。

后世对他们的称呼尚未出现,远古时的种族之名远在被诸神封入深渊时遭到剥夺,久远的血与火覆盖一切,经历数次换代的人族中早已无人记得这些种族的故事。失去名字的种族被囚禁在黑暗的深渊里,流传下来的只有神教育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有神编撰的“恐怖邪恶”,延续下去的只有虚假的恶名,只有普通人类对“深渊”的恐惧。

但Shizuo已经知晓真相,或者说神庙里的人都知道那是虚假的,可是对那些神明的虔诚信徒来说,真与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胜利者(神)的拥趸,他们会告诉后人的亦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连名字都失去的种族哪里还有可能反驳呢?

这个瞬间,少年忽然醒悟,以老师的年纪和地位,肯定不止是知道“深渊魔物”的事情,甚至可能见过其中一些,甚至是……

Izaya只以为少年是被自己吓到了,毕竟在这个时代,深渊魔物的名字在普通人之间等同于最恐怖的东西,小孩子光是听说都能吓哭,若是有人真的敢违背神明去接触深渊魔物,不用等神祗降下天惩,就会有大量平民掀起讨伐。祭司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心里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捏住Shizuo的下巴,佯作凶狠地警告道“你若是不想留下现在就可以滚,还想留下就给我老实点,不要再搞什么事情!”

已经千余岁的老年人看着呆滞的少年,狠了狠心摔门离开,只想着吓唬一顿应该能让小朋友收敛一点。

他自己都想不起有多少年没带过小朋友了,尤其是像Shizuo这么不安分的实在没有。别说是他屈指可数的学生了,哪怕能在神庙里做个最低等的仆侍,对一般人来说也是极大的荣耀,哪个不是安安分分的?

可是说到底,Izaya也不舍得对少年做什么,不光因为Shizuo是他时隔多年的被预言指引而来的学生,也因为这孩子让他寻回了很多以为早被时光磨灭的东西,因为Shizuo让他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想法。

即便祭司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有Shizuo的存在,也许他早就支撑不住了。他是众神的玩物,神赐予他的长生亦是酷刑,可他连自己何时能够真的死去都不知道,这不受他自己掌控的生命哪天结束也不过是神之间的一句玩笑。他被困在这腐朽的壳子里,见证数十万个日月轮回,无数次的失落、失望、恐惧、痛苦,已经将他的灵魂研磨光滑,是少年的出现,使那颗已经麻木的心一丝丝地复苏了鲜活,让Izaya重新窥见了久违的“希望”。他一边恨这小混蛋的偶尔不听话,甚至胆子大到敢去触犯众神的忌讳,一边又希望Shizuo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在自己面前通常都是乖顺的、让他满意的,但对于那些小朋友看不惯的事情,又绝对会咬着牙反抗——那种狼崽子似的表情真是戳中祭司的心,让Izaya喜欢得不行,也恨得不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侵袭了心脏,Shizuo咬着嘴唇忍受这古怪的痛苦,胸腔里似乎被挖空一样酸涩,空悬感让他生出心马上要脱离原位坠落的错觉。他不敢和老师说,自己已经跟一只深渊里的魔物签订了契约,那因为失去名字沦为怪物的家伙会借给他力量,用来对抗高高在上的神。

凡人是神明仿照自身捏造的玩物,可他们没能学会神明的力量,人族的存在那样弱小、短寿,与任何一族相比都好似虫豸般无力。若说神是夜空里的银色圆月,那么人就是投影在无数水面的虚影,徒有其表,一触即碎。

但人族唯一与神明肖似的,就是“智慧”了。哪怕是总被祭司嘲讽“脑子少根弦”的少年,为了想要获得的东西,也能想出战胜神的办法。

他通过契约得到了怪物的力量,而作为对等的条件,他会代替那和他定下契约的家伙承受神罚的痛苦。深渊的黑暗之中永恒持续着刑虐,生活在阳光之下的少年却体会到了来自最阴暗腐朽之地的痛苦,每一天都被缓慢剜去心脏,然后忍受它再度生长膨胀的古怪剧痛。原本Shizuo以为几天过去,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痛苦,肯定能坚持下去。哪知道会有这样一日,在痛楚发作时对上老师愤恨失望的神情,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不曾出现过的严厉和冷漠。那一刻少年只觉得冷意从每一根血管里涌出来,几乎将他全身冻结,让他想起了定下契约那一日怪物从深渊里发出的桀桀笑声,诅咒名为神的种族同时,半是嘲讽半是同情地对少年说,“希望你将来不会反悔。”那时候满心渴求力量的少年,信誓旦旦绝不会放弃,哪里想得到不过几日之后,就因为老师的斥责痛楚加倍,痛得发不出声、直不起身,软弱到几乎掉泪。

 

独自在屋里生闷气的祭司踱着步子,沉浸在思绪之中,纠结该怎么教育不听话的少年,也等着Shizuo醒悟前来认错。直到黄昏的颜色透过窗子染进神殿,他觉出不对,少年的屋子却已经空了。他派出人去找,怎么都找不到那一早收拾东西逃离神庙、逃离这座城市的少年了。

太阳落山前最后的光芒像一簇将熄的火焰,挣扎着在天幕和山峦之间撕开一条缝隙,但又无能为力地任由它一点点沉默消失。

披上兜帽的少年,混入前往沿海的商船,顺流而下。他捂着胸口站在船尾,深深凝望越来越远的城市,光线渐暗,城市只剩下模糊的黑红剪影,他还是盯着仅余丁点光亮的神庙尖顶。他怔怔望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视线里只剩下大片漆黑,他才默默叹了口气,在水流和船只相遇搅起的波浪声里,转身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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