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失落星球(下)

※上篇(

※BGM ~infinity~∞

※有刀提醒,下午把自己写哭了

 

05

几百年的时间过去,即使是当初保卫严密的军用基地,此时也显得不堪一击了。断电后的入口很轻易就被机体先生突破,临也借着机体提供的照明观察,还没能发现更多,就已经被机体抱起来往里走了。

通道里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机体先生很清楚这一点,或者应该说,这颗星球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折原临也看的。几百年的差距其实是很大的,这些日子下来已经可以明显察觉到,如果不是临也说的语言还是同一种通用语,恐怕机体先生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流落至此的年轻人和这颗尘封了几百年的星球之间,有着不可弥补的鸿沟,他的语言、他的行为习惯、他的思考方式,都和这个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机体存在巨大差异。

之所以还要带着人类来走一趟,不过是想找找还有没有什么被留存下来的东西,能让这个虚弱的年轻人过的更舒服一点。这本来不应该是机体考虑的内容,这种情况是很奇怪的,机体先生并不清楚年轻人做了什么,但他能明确,自己的内部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不过运算排查又查不出异样。

不过感觉并不坏,机体先生将人托得更稳当些,继续向前。有些东西在数据库里检索不出来,却仿佛随着电流蔓延了所有线路和板块,让他悄然改变。

内部应该有不少地方是和外界联通的,临也能察觉到又细微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空气和外部并没有什么区别,也不存在异味,可以正常呼吸。他稍稍放心了些,虽然对被随便抱着走有些不自在,但不用自己行动确实节省体力,也就没有发出异议,被人型机体带着往深处去。

若是细看就实在是过于破败了,不过借着机体提供的光线,临也能看到的部分有限,而靠红外设备探测的机体先生早就知晓通道内有什么,是绝不会让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墙壁上早已干涸数百年的血迹,呈现不规则的喷射状,没有尸体留下大概是基地的清理机制在人类全部死掉之后还运转着,不过无人维护亦清理能力有限,也只是把那些“大件垃圾”清走,边角偶尔还有落下的残肢,如今已经变成了肮脏破碎的骨殖。虽然数据库里暂时搜索不到记录,但是机体先生还是断定,这座基地的清扫恐怕也是自己的“任务”内容,他们还只走了不到一千米,墙面残留的痕迹做分析复原已经统计出二百一十七个不同的人。哪怕他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个机械,在这一刻也生出了些无法言说的复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自检排除是运转回路错误或运算程式产生冗余,所以他也只好认为那是像人类一样的“感觉”了。

很奇怪,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是来自一个人类,但他又无法明确认定自己是这个人,或者不是这个人。就像折原临也所惊异的,IK420-S的身体是人类和机械的高度结合,其水平和融合程度是几百年后的临也都闻所未闻的,可在机体自身看来,最微妙的事情就是他无从判断“自我”——如果是人类的大脑,这几乎是不用思考就能得到的认知,他们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却能清楚认定“我”这个存在;机械则截然不同,它们需要用概念和程式来完成定义、借助外物来验证和确认这种定义的正确性,最后才能判断出这个符合逻辑的机械是“我”。他判断不了这个,好像与之有关的一切都被封存,计算不出、运转不动,而那些不该存在于机械体身上的东西又无法产生实质作用。这个最基础、能最简单做出判断的问题,在IK420-S的身上竟不啻于宇宙的终极谜题。

可是很奇妙的,他身上可以完全隔绝数千度高温的外装甲,此刻仿佛被怀抱的人类的体温穿透了,连机体自己的内部温度都比平时高了0.6℃,他几乎可以凭着那块和人类身体贴在一起的装甲就捕捉到人类的心跳。

“怎么了吗?”怀里的伤员看着机体停在三岔路口许久,终于开口询问。

“没有。”机体先生语调仍然带着生硬冷淡,却会让临也生出某种错觉,如果机体也可以有语气,应该会是很轻柔温和的,“只是做了一下分析建模,下面几个区距离太远,你想先看武器库、实验室还是生活区?”

入口不远就有张刻在墙面的简易分区图,他们看过之后有过简单的讨论,或者在临也看来是机体分析、还强迫他听。

武器库是要去看看的,给临也找几件趁手的家伙事,哪怕是最简单的小口径和冷兵器也聊胜于无。不过临也对此不置可否,硬要说的话,七号星球上哪有武器能比得过IK420-S呢?有他在临也拿什么武器都觉得累赘。至于机体关注的不时想要攻击临也的事,在临也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能跑开就是老天爷还不想收他,要是真的逃不掉了,拿着武器也不过是多件陪葬,他对这家伙的武力值还是很肯定的。

其次就是生活区,眼下的条件简陋得堪比百万年前的地球原始人,临也迫切需要一些生活用品,就算只是布料糟烂的毛巾床单也好。而且面积庞大的生活区包括食堂跟后勤储备仓库,即使其他东西都保存不住,估计也还能找些低温保存的植物性食物种子和密封油料。

最后有空余时间的话,他们会再去看看主控室或者监控室,如果还有能正常转运的机械甚至系统,临也就能了解一些过去的情况,而机体会把能用的部件都拆回去,看能给临也凑个什么东西用。

如果真按机体的分析,现在去武器库或生活区都是可以的,但那个瞬间,像是什么念头突兀地灌进神经,又像是冥冥中生出了什么奇怪的感应,临也张了张嘴,然后说,“我想去实验室。”

 

06

钢铁主体的建筑内部中空,为了方便应对紧急状况所以空间巨大、设施都靠墙壁甚至隐匿在地板和墙体内部,此刻看来就只剩空旷寂寥可以形容。

时间的流逝在此体现的远没有外部鲜明,空气依靠有过滤系统的中央空调进行对换,人造光源随系统一同关闭后内部几乎是黑暗的密闭铁盒。

静默的浓黑之中,只有机体投出的一点点光亮,空洞的通道里只有机体前进发出的细微声音被无限放大,某一刻临也甚至觉得他们像是小小的蚂蚁,在某种哺乳动物挖出的巨大通道里摸索。

大抵是已经走了一段时间,眼睛渐渐有些适应了,临也借着机体的照明光能看清的范围似乎也变大了一点。但光源有限,仍然是大片暗沉,能看清的不过是变色的金属板面,偶尔还有褪色的标识和爬满锈蚀的栏杆把手。

失去调控的环境对人类来说过于阴冷压抑了,何况是尚未恢复的临也,又没有任何防护,身上只一件单薄的驾驶制服什么都挡不住。若是一直这样走下去,身体定会因为温度太低坚持不住,可他到现在并未觉得不适,抱着他的机体似乎隐隐散出热度,细微的气流吹拂着在他身前形成无形屏障,悄然将脆弱的人类保护。

实验室不只几间屋子,说是自成一个小区域也不为过,防护更是严密。照一路过来看到的信息推断,这颗星球体积不算大,想必也没有第二个大型军方设施了,这里保存的应该就是整个星球上最为机密的东西。但再如何也是几百年过去了,失去效果的防御机制和层层封锁被机体先生接连打破,他们很顺利地进入了实验室。陈旧的实验设备老化,虽然没有像通道里那样落灰生锈,但也绝对没有可能使用了,封存在培养箱中的东西已经变成一坨坨黑乎乎的阴影,临也更没了几分兴致,也不可能贸然打开去看。他可精得很,这些东西连半点资料都翻不到,原本写的标签也早成了黑纸片,指不定是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他这半点防护也没有,是绝不会去碰的。

几个屋子看过去都没什么有用的,纸质资料销毁一空,设备和控制器都无法启动。一些屋子干脆成了废墟,破损的墙体和机械设备残骸堆在一块儿,满地玻璃碎和金属渣,也不知道是爆炸造成的还是怎样。最后一个单独隔开的屋子里倒是有一本像手记的册子,但老化太严重,字迹模糊不清,纸张几乎一碰就碎,临也十分惋惜地看了看摊开的两页,还是跟着机体离开了。这屋子里有一个被合金大门封存的空间,机体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给临也打开了门。黑洞洞的屋子应该是涂过什么特殊涂料,光线照过去也无比黯淡,横放的巨大玻璃舱占据了接近一半的空间,应该是放过液体的舱内现在只剩底部一小块青蓝的晶体,光照过去便显出渗人的幽幽蓝光。临也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看着密密麻麻接在玻璃舱上的管子和电线便脑袋发涨,退了一步正撞在机体身上,扭头却见那家伙神情不大对,总是冷冰冰的脸孔似因痛苦而皱起,关节缝隙间冒着热气。

“喂?!”临也这一刻莫名心慌,想要伸手却被机体散出的热气熏到,慌乱之中也不晓得他碰到哪里,这黑黢黢的屋子里发出一声酸涩的闷响,然后便是轴承类东西转动的声音。墙缝里忽然投出柔和的浅光,新鲜的空气也随之涌入,临也深深吸气,忽然发觉自己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服。嘴上说着不怕,但唯一陪伴着他的机体陷入这种状态,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慌了,甚至隐隐后怕。

轻微的电流杂音而后出现,临也听见一个感觉十分熟悉的男声响了起来,那声音连续不断吐出数字和字母,应该是某种指令,面前的机体显然正在接收这段指令,整个停滞下来。理智上临也应该想办法阻止这事继续,但那个声音对他来说过于熟悉了,让他半点生不出戒心,甚至因为过于惊讶完全愣住,待到机体接收完全部指令开始进行调整,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07

就在他以为一切将停止的时候,靠近玻璃舱的地面有一处亮了起来。那块地砖上加了保密设置,临也稍加思索,将手指伸了过去,然后指尖刺痛一瞬,砖上竟显出字来。

【DNA验证完毕】竟然还是几百年前还不常用的通用文字第三版,看来留下信息的人知晓什么,是刻意要给后来几十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人看的。

【现在开始载入信息】

短暂的停顿后,临也干脆坐了下来,他直觉这内容很重要,而且一定跟他、跟正在调整之中的机体先生都有极大的关联。

【打开这个程序的人你好,我是折原临也。哈哈,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叫这个名字,如果还叫这个的话,那么先别急着不爽,反正我肯定和你一样不爽。

你一定和小静在一起吧,不然也进不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小静还有没有意识,记不记得过去的事,如果已经忘记的话,那么下面的内容也拜托你不要告诉他。

不知道你是第几代的“我”了,但写下这些文字的我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也是把小静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

我和小静从军校时期就是同学,不过关系很差,常被人叫“犬猿之仲”,毕业那年正赶上合众船航行计划确定,全部同学都上了船。再后来探险队在这个星系发现了宜居星球,也就是一到十一号星球,我和小静还有几个同学被分配到这个基地,到这时候大概已经有七八年了。2969年底,三号星球上爆发了第一例变异感染,随后半年十一颗星球上相继有人感染,这种特殊病毒传染性极强,情况愈加严重。2970年元旦,小静所在的队伍被派去协助医院管理感染者,却遭到反抗者袭击,医院被炸成平底,除了小静全员死亡。8月,合众船联队和月球基地同时下达指令放弃全部十一颗星球,除各基地提交的确认未被感染者,十一颗星球上的人类全部放弃。

我的研究69年末刚突破了一个瓶颈,但实验体还是没撑过去,毕竟脑和机械对接,脆弱的大脑无法抵抗住不对等的电流刺激。可我还没想出对策,小静就出事了,上级把小静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差点疯掉。他这个幸存者的身体几乎缺了一大半,根本没有修复的余地,也不知道怎么还有意志撑得下去,还主动要求要做实验品。

我没能狠下心拒绝,我明知道把他做成结合体的过程会有多痛苦,却还是不想让他这样死掉。我从来不敢说,我是讨厌他,但是我也,喜欢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应该也不可能和我这种人有更多牵扯。

后来的“我”,即使你对小静毫无好感,看在我提供基因的份上,我恳请你对他好一点,他能像这个样子重新动起来,经历了生不如死的209天,我无数次想过干脆给他一针,让他结束痛苦。但只要他睁眼看我一下,我心里的阴暗和懦弱就翻涌上来,想让他再多活一秒一分,甚至更久更久。

但在我终于把他和机械部分完全融合之后,那条指令就来了。基地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完成指令,感染的民众既痛苦又暴怒,已经有大半人失去了理智。执行命令的前夜,我们把几名科研人员偷偷送上小型舰艇,他们携带了基地的资料和基因库提取的全部样本。次日最高长官下令基地全员进入战备状态,解除武器库限制,我们几乎把所有火力都耗空了,而我们杀戮的对象是曾经宣誓守护的同胞。三天之后星球上还活着的就只剩不到一万人了,但此刻远程、大规模武器早已经消耗干净,连个能用的机关枪都不好找了,但凡能利用的机器和机械体连扫地机器人都被我们改装炸掉了。勉强又撑过两天,已经只剩肉搏战的余地了,长官来找我,说病毒发生了二次变异。二次变异的病毒威力太大,基地的军人们只要和感染者接触就无法幸免,一旦察觉自己感染,就立刻和感染者同归于尽。可这样的速度仍然无法赶上感染变异的速度,如果失控的感染者存活下来,甚至是延续后代,又或者离开了七号星球去接触合众船或其他地方的人类,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长官的命令,如果小静还能恢复完整的意识,也不会想看到我违抗命令吧。我们仅剩的一件大规模武器,就是还没被唤醒的小静了。我根本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编写完程式的,我竟然要让小静杀掉星球上的所有人了。他那么理想主义,那么温柔,是真正为了守护别人才参军的,要是带着意识去执行命令一定会更加痛苦吧。我关掉了他身上的情感模块,剥夺了他的意识。如果后来的“我”,不,如果你有把握修改掉小静的记忆,打开他的主控板,联通右下隐藏的3γ面板,就可以恢复。你看到了这里,那么小静一定已经得到了代码,他身上的程序会自动锁定你,跟着你直到你死。

我知道这些都是如果了,但是如果,真的有如果,求你对他好一点。清扫明天凌晨开始,照病毒现在的速度恐怕再有几小时就会感染剩下所有人,等小静把所有人解决之后,我会让他停在我们当年降落的地方。那里阳光很好,青草能有膝盖高,一年到头都开着花,是他很喜欢的地方。

我将挚爱托付于你,万望善待,不胜感激!

折原临也于2970年8月27日,自绝前。】

 

08

爱情是什么呢?有人说是甘露,能滋长出柔软的藤蔓,开出娇艳的花,令人充满活力;亦有人说是荆棘迷途,心被无数次刺伤滴血,却仍然受尽煎熬无法自拔。

第四代复制人折原临也站在几百年前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屋子里,头一次知道“自己”竟是这样一个痴情之人。

那仓促写下的千余字并不完善,却极尽可能讲清缘由,甚至反复提及请后来的“他”善待这个人型兵器。

他们有着相同的基因,那个早已作古的研究员折原是他的基因来源,即使他从未谋面、从未去了解过,也能知晓那人的性格不会和自己差得太远。所以他也更难想象刚刚知晓的一切。

临也回神后几乎立刻猜出了玻璃舱里的晶体就是那人留下的“残骸”,用特殊溶剂将人完全溶解,脱水后即可形成特殊晶体,往往是亲眷离开后不愿举行火葬的人会选择的形式,晶体会被做成封起来的纪念品或饰物。但据他所知,这种技术最近二百年才成熟起来,以前的溶剂调配成分有问题,必须在人断气前注入,这个过程堪称惨烈,痛苦恐怕不亚于凌迟。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明明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身体却不自觉地发抖,如同共感一般流出泪来。

仍然站在原地的机体还未恢复,英俊的面孔却渐渐舒缓了表情,似在做一场美梦。临也咬了咬嘴唇,还是找到舱体的手动开关,打开取出了那块小小的晶体。

他的感官较他人更敏锐,因此才成为驾驶员还被编入了精英之中的β小队,但相应,痛觉也比旁人敏锐数倍,这一点是没有修改过的原始基因数据。那么敏感、那么厌恶疼痛的人,到底要怎么忍受这种痛苦。

此刻临也只觉得爱情该是一味剧毒,毒傻了那个几百年前的折原临也,让他失去了理智,让他变得卑微渺小,到死都记挂着这个已经记不起他的机体。

可是心脏疼痛酸涩之时,又有某处暗生羡慕,羡慕他能奋不顾身,也能得偿所愿。也羡慕这个名为“小静”的家伙,被人这样惦念和深爱。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把脸,等待着机体恢复运转。想起刚才那本手记,又走过去狠了下心翻起来。年头太久,脆弱的纸张边沿破碎成一块一块随着翻阅飞了一地,外壳上的签名却还能看出来是模糊的“Orihara”。最后他竟然在夹层袋里摸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四个年轻的男孩子穿着军服站在花树下的模样定格在这小小的相纸上。其中两个很眼熟,就是他的基因来源和机体的前身,另外两个没见过,估计是他们的同学。可他竟然对着这毫无印象的照片再度掉出眼泪来,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他才能细看照片的内容。

戴着眼镜的娃娃脸笑得十分灿烂,而“他”和“小静”被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成熟的男生一左一右夹在胳膊下面。照片背面有钢笔写下的字迹,看起来竟然和临也自己的有八分相似。【左起:岸谷新罗、折原临也、门田京平、平和岛静雄,2963年3月,来神毕业式】

屋内的光线再次消失,完成了使命的地砖反复变暗又亮起,终于还是一同陷入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细小的机械运转声音猛地变大,然后一束光照在泪痕未干的伤员身上,有些干涩的声音带着疑惑“临也?”

 

09

临也想,他其实应该算是个坏人。

之后的半天他都恹恹地趴在机体后背上,不肯再被抱,机体似乎也有哪里不同了,沉默地用行动答应了他。他告知了机体不必再去武器库的事情,机体停顿了一会儿,回应他那就去生活区转一转。

食堂这边维护得不错,油料和备用种子的封存状况很好,机体先生顺便在一间大概是冷库的屋里找了辆手推板车,简单维修之后还能正常使用,干脆把找到的物品和临也都放在车上推着。后勤补给的仓库反倒是凌乱极了,估计最后已经没人在了,这个区域的机械也提前失效,就这样落了几百年的灰。机体先生上前翻找许久,勉强找出几个压缩毛巾胶囊和水壶,干脆又推着车返回食堂,拆了一条流水线的外壳,从里面掏了些餐具出来一起带走。

等他们从入口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七号星球上很难看到大片密集的星星,更没有“月亮”之类的存在。光秃秃的天空很丑,至少比临也之前去过的任何星球都要丑,可此时他坐在那辆简易板车上仰望着不怎么美妙的夜空,心里几乎搅成一团。

他并不想遵守那段约定,即使再三请求的是几百年前的“自己”,他不想隐瞒后面那位机体先生。并没有任何想让他不痛快的意思,也不是可怜过去的那个折原,只是他觉得在草地上等待了几百年的机体先生,其实有一点寂寞。

从人类的目光投入宇宙开始,探索的脚步就越来越急切,到合众航行正式展开,他们对宇宙进行探索的范围以次方倍数扩大着,却从未触碰到那广袤黑暗的任何边际。几百年在这庞大的时空里不过转瞬须臾,当年堪堪到达邻近星系的合众船队,如今已经探索到了前人难以想象出的地方——愈加庞大的船,开始依靠基因克隆维持的人口,前所未见的宇宙奇景跟生命体。

可七号星球上花草荣枯,晴雨轮转,旧日的战友、要保护的民众都已经成了尘土星屑,机体先生还守着不会再有人的星球,一直、一直,留在原地。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还没等他先开口,机体先生在道晚安前已经问他“你想不想联系外面。”因为语气太过平淡,临也甚至错觉这是已经做好了决定,正在陈述决定。

单凭机体自身是做不到的,但他们今天去过的基地里还有中控和机械装备等地方都没去看过,如果不出意外,物品保存状态能和食堂接近,机体先生就有把握可以修好,虽然不一定能完成准确的定向联络,但发送广域求救信号还是可行的。

折原临也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他盯着简陋的屋顶直到天亮,最后决定还是要和曾经名为平和岛静雄的机体先生聊一聊。

只是他啃着果子纠结了一早上,也没想好怎么谈,还是机体先生先开了口。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折原临也。”冷静的叙述让临也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小果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才停下。

 

10

机体先生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竟然也说不下去了。

他昨天想起了一些属于人类平和岛的记忆,记忆里那个临也的模样和眼前坐着的人重合,却又在某个角度分离,可以明确觉出是不同的个体。

上学时候的临也面容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很招人眼,笑起来更好看了,和他那个糟糕的性子真是截然相反的。静雄那时候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种能研究高难度问题的家伙很是佩服,加上临也一不痛快就来找茬,时间长了,静雄的视线24小时里恨不得有14个都粘在临也那。

那时候太年轻了,也不懂那是什么情绪,只觉得看见他心里都就躁动,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可看不见了还烦,烦得心神不宁,干什么都不舒坦。

打打闹闹一直到七号星球的基地发展成这种规模,一直到他和队员一起去医院协助管理被病毒感染的民众。那天的爆炸发生得突然,静雄当时正和前辈抬着一个治疗过的病人回病房,眼前一花就已经被气流掀翻,和破碎的墙体一起被卷了出去。

后来他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不能肯定是真的还是昏迷时的幻觉,他听见前辈叫他好好活下去,然后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了出去。他精神浑浑噩噩,却也能从医护人员往来之间捕捉到一些信息,前辈替他挡了部分冲击,已经不在了,他的队员也没人幸免,而他自己,已经是个彻底的残废。不,说残废都是抬举了,艰难地在强烈痛楚里分辨,他也能感知出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那幅模样不过是吊着命拖延时间罢了。

赶上门田来探病的时候,他通过最新的意念转换文字的机器向他提出,自己想做临也的实验体。他知道临也那里一直没有成功,已经拖得太久了,船队那边老头子明年和不一定还会批临也的项目,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撑不久,不管成功与否,选择做实验体的话,都还有机会再看一看那家伙。

也许临也不知道他被送过去的时候还有意识,虽然在后来的实验改造进程里时常昏迷,但临也偷偷念叨的内容他都听到了,他甚至窃喜,这人竟然曾经对自己……可是很快这种窃喜又酸涩得发苦,他已经基本算是个死人了,连伸手指头碰一碰临也都奢望,怎么还躺着做梦呢?可是又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坚持下来,要是他能成功,是不是就可以抱一抱临也,和他说话了。那些比地狱更苦痛的日子,即使是几百年后回想起来都会让他难受得要命,但那时候光是想着临也,光是看见临也微红的眼睛,他就愿意继续下去。他还不能放弃,他还想……和临也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只可惜命运作弄,他最终也没能来得及,再清醒已经几百年过去,旧日早成烟云。

回过神看了看那张和临也肖似的面孔,即使是同样的基因,同样的名字,但终究是不同的。眼前的青年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11

信号的事情解决得比想象的更为顺利,隔天再去基地,机体先生摸进机甲库,意外找到几个通讯元件。

和小朋友沟通之后,他简单改造一下,调好频率,将几个改造出来的小装置安放在不同方位,向外发送了求救信号。

大约一星期之后,其中一枚装置的指示信号得到回应,机体先生立刻通知了临也。看到青年兴奋之余又眼眶泛红,一面感叹真是和那个谁一样,一面伸手给他一个拥抱。他想,果然还是个小朋友呢,跨越几百年的时光,掉落在这里,可能马上就要被接走了。

 

数千光年外,另一只合众船队的巡逻小队接收到来自封装区的求救信号,其他人还在嘀咕着猜测真假时,一个金色头发的青年已经给出回应信号,和队长打个招呼就偏离预定的航线奔着信号发射定位去了。

“我说静雄,你倒是等我们判断一下再去!”队长的语音卡在通信频道里,被急性子的青年直接掐断。

“知道了,我觉得不是假的,谁没事去那种地方搞事情?”他已经开始加速,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特别不安定,甚至想立刻就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发信号。小声咕哝着“门田真的越来越婆婆妈妈了。”机体引擎提升功率,他开启跃迁,一头飞向封装区七号星球。

 

“最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机体先生拍了拍临也的后背,等人顺过气来,忽然又笑了一下,“好像应该算两件。”

“嗯?”临也还有点停不住,带着些哭腔。

“能,先把他还给我吗?”机体先生看着远处的草地,神情很淡。

临也把口袋里的晶体拿出来,小心放在面前的机械手掌心,像是不大忍心地别开视线,没去看机体眼睛里的痛楚神情。

机体先生就捧着那小小的晶体静坐了许久,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最后消失也只剩下这么小的一点点,他多用点力气就能捏得粉碎。

到太阳都开始西斜的时候,机体先生重新动了起来,他从之前带回来的东西里找出两个小盒子递给临也,“这个是,我拜托的第二件事情。”

那是他后来返回实验室去特地找的,塑封的盒子里面封存着一种特殊元素,能和金属材料发生剧烈反应,只要几分钟就能毁掉他身上的所有机械部件,而另一个盒子里,是另一个折原临也用过的溶剂。

临也再一次无声掉泪,明明他一点都不想哭的,怎么现在却是这幅丢脸的样子。

机体先生在草地中间挖好一个坑躺了进去,双手捧着那块晶体,像是某种虔诚的信徒,等待迎接他迟到数百年的死亡。

天空上的光线完全消失,阴郁的墨蓝色沉沉倾盖,草地中间只剩一块没了草的地皮突兀凹下去一个坑,坑底躺着一块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乌突突的疙瘩。临也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起身,草草把坑掩埋起来,到得了反馈信号的装置旁边等人。

漫长的夜晚过去,阳光挑开暗色帷幕,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天际,一架巡逻机盘旋下落,停在旁边山坡。

临也一路跑过去,再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掉落,扑上去抱住了青年的脖子哭出声来。

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的男人僵硬许久,最后拍着他的后背,待到他情绪冷静一些,用机体上的通讯器联络了自己的队伍。

回程时,瞥见救起来的人神色疲倦,便调整了速度让他放松休息一会儿,坐在后面的临也笑了一下轻声道谢,拍了拍胸口,感觉到照片还在口袋里。

前面的驾驶员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进行迟到的自我介绍,隶属于第三合众船队δ巡逻队的平和岛静雄少尉,第四代复制人。他犹豫片刻,还是和临也透露,临也所属的第二船队已经前往其他星系,而第三船队也很快要变更路线,临也很有可能和他去了第三船队之后便回不去了。

折原临也笑了笑,说没有关系。他猜想,恐怕当年从基地离开的研究人员是逃到了不同船队,所以携带的基因样本也分散了,可又很巧,他竟然还会遇见另一个平和岛静雄。

他歪着头,听前面的驾驶员硬着头皮给他讲巡逻队的事情,逗他开心,听闻队长姓门田之后,打趣地说不会还有医生姓岸谷吧。哪知静雄愣了一瞬,问“你怎么知道?”

临也同样愣住了,好一会儿,他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小声问道,“我可以叫你‘小静’吗?”

这样遥远、漫长,几乎毫无可能的事情,却能如此巧合再次相遇。

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经几乎看不到的封装区。也许某天那十一颗星球可以解封,还会有新的住民,但是埋在草地里的疙瘩,还有七号星球的故事,就这样永远变成秘密,失落在宇宙之中了。

评论(7)
热度(117)

Für uns heißt der Satz in alle Ewigkeit
"Jeder ist sich selbst der Fernste".

© 慕雪妆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