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紫藤怪谈

※一如既往我流胡编乱造

※今天也感觉自己秃秃的.jpg

 

“外の女子に神かけて 粟津と三井の予言も 堅い誓いの石山に……”(注1)

临近破晓时分,两道影子徘徊在白色的街道上,细风吹过,一片静谧之中只有残破花瓣无声翻飞。

【第一幕】

打更巡逻的中年男人转过街角,不由打了个哈欠,睁眼时瞥见一抹白影,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挑起灯笼查看。“谁、谁!”他壮起胆子问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淡光照亮眼前的一小片,他反复晃着灯笼探查,终于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怪他胆小,这一片地界实在是诡异不祥,虽然时人笑称「火事と喧嘩は江戸の華」(火灾和打架是江户两大景),但如这一片般火事频繁、屡屡造成多人丧命惨状的,却是实在少见,让人提起就浑身不舒服。更有孩童哭诉天黑之后听得旧日被困火场的亡灵嚎哭,多名妇人也因恍惚之中见到火事的凄惨幻境受惊病倒,以至近几年这一片的住民渐少,太阳落山后连出门的人都没有了。

中年人缓过劲来,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提着,把汗湿的手心在裤子上反复蹭了几遍才觉得干,又用袖子擦擦额头,惊觉自己在这暮春时节尚且阴冷的凌晨出了一身汗。他暗骂一声晦气,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杂草茂盛的空地时不由得多看几眼,周围的屋子早在多年前就因为焚烧而废弃,却无人收拾或重建,就一直空置到现在。一束月光正对着空地一角,膝盖高的杂草簇拥着旧屋废墟,烧得形状扭曲的焦黑木板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腐朽,孔隙间爬满了滑腻青苔,挨着那一角生了一棵紫藤,现在还没到正好的花期,却早生了串串花苞。

瞧见那紫藤,男人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哪,便停顿下来,他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的事。那得是三十多年前了,这么一想也不知这紫藤活了多少年,干枯虬结的树干底部足有他的腰粗,虽然当年大火里靠着房屋的一侧都烧得枯黑,这么多年也不见好转,但相反的一侧仍然每年生出新枝新芽,挂出半树青紫花串。也难为这老树,周围都烧得光秃秃的,甚至没个杆子能攀爬茎蔓,仍像旧年一般用水流似的紫穗做门帘,可惜再也没有拨弄三味线的乐师和端着词谱的歌者坐在树下演奏吟唱,也没有装扮精致的“女形”挑起花帘,走上前来舞蹈了。

许是因为待的时间有些长了,男人下职后回到家中睡下,梦里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流着鼻涕满街乱跑的小鬼,哥哥姐姐都在外面干活,阿爹跟着人跑船,阿娘刚生了小妹妹,总也顾不上他。印象里他总是吃了早饭就出去转,先到行船岸口和商铺密集的街巷看看有没有小件的活计肯要小孩子,临近中午就到丸子店之类的地方去看谁家要帮工,运气好的时候等帮工结束就能混一碗吃的,饭后再看哪家要帮忙洗碗抹碟子,干到下午回家再帮阿娘干些事情、准备晚饭。而全家吃过晚饭后,收拾的工作有姐姐接手,他就能跟着哥哥们出去玩一会儿了。说是玩也不确切,就是带些阿娘白天抽空做的小玩意出去兜售,自然是哪里热闹去哪里,夜市、酒楼、演艺场所,他跟着哥哥们去过好多的地方,若是有演出人多,便能停下来站在同一处卖,也随带着看上一些表演。而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紫藤树旁的“折原屋”了。

 

【第二幕】

“折原屋”是专门表演歌舞伎的,总是有新鲜的剧目吸引武士甚至贵族们前来观看,自然,稍有些闲钱的百姓也愿意买一张票坐下来看,而买不起票的便在后方站着瞧上一瞧,看着演得实在好也愿意掏些零钱给折原屋。折原屋的老板娘早年也是出名的歌舞伎表演者,自宽永六年德川幕府禁止女子登台后便没有再演过了,但她一手教出来的儿子同样技艺不俗,如今已经是表演的主角,加上他家剧目多、老板的三味线也弹得极好,几乎每晚都是满座,后方还要聚上百十人。

集歌、舞、演剧于一身,曾是知名演员的老板娘带歌者一同诵唱,先辈是御所乐师的老板和女儿一同演奏三味线,再由他家俊俏的少年郎穿上华服上台舞蹈演出;演出内容多半是两类,一是贵族和武士们的事,二就是江户的生活,折原屋总能把时下热门的事改成剧来演,偶尔再改编一些神话传说,对那时候的百姓来说真是少有的好去处。

那时普通的歌舞伎表演此时还停留在以舞蹈为主,而游女聚集的地方干脆借着歌舞伎演出招揽客人,相比之下折原屋的剧目便是最为新奇的了,来看演出的客人也多,到周围兜售物品的小商贩、附近卖吃食和夜宵的小摊子也多,人群总要到晚上打更的人都路过了两次才能散。

不过比“折原屋”更有名的是“紫藤屋”这个绰号。一是因为那棵巨大的紫藤就在舞台侧面,正好遮挡了舞台入口和台后的里长屋,春夏时节紫藤如瀑,甚至省去了布置“花道”的必要,简直是天然的招牌;二就是折原屋后来演了一出名为“藤娘”的剧目,讲述以大津绘中的藤花仙子为主角的爱情故事,立时就红遍了半个江户城。同时也让演剧的少年成了无数女子的梦里人,折原临也,光是念一念他的名字,就能有好几个少女红了脸。当然,因为他的女装扮相而迷上他的男人,也不在少数。

簇拥的紫藤花下,头戴绣花斗笠的折原临也,身着绘满花卉的艳丽服装,一根藤枝挑在肩上。当他抬手撩起帘子似的藤花,从舞台侧面轻轻走上前,大津绘中精灵一般的少女便活了,跃然于众人眼前。临也随着歌词舞蹈,众人渐渐被他带入故事之中,寓动于静,寓舞于型,优美的动作呈现出一个身姿婀娜的纯真少女,可少女双目低垂,神情忧郁。歌词慢慢唱出藤娘的遭遇,提起情侣旧日的约定,少女手执绳带系结,暗喻希望和恋人长久相守;可音色转变,男人离她而去,伤怀的少女回旋移挪,超脱现实的美感和哀伤让台下的观众也忍不住要落泪。

而当台上的人翻卷袖子,转腰摆手,他表现出的柔软、纤细是那样惹人怜爱,好像那舞蹈的已不是个男子,而是真正的藤娘。“她”贪杯微醺,抖开绘着藤花的金纸扇,醉步轻点,娇俏柔美,被“恋人”扯住衣袖挽留,像极了盛绽的紫藤花,清幽中透露着可爱,妩媚却又高贵动人……直到手中扇子重新换了藤枝,藤娘持紫萝款款轻舞扭转,依依惜别,众人才被戛然而止的音乐带回现实。

掌声雷鸣,呼赞不绝,自此几乎整个江户城都知晓了角筈(注2)的“紫藤屋”,也知晓了那位比女子更动人的折原临也。

 

【第三幕】

但与这位名头正盛的俊秀男子台上的表现截然相反,白日里的他时常因在街头与人大打出手而令官差们头痛不已。

与他打架的人还不少,有的是爱慕他的少女的家人亲族或少女的思慕者,还有的是错付衷情的男人,亦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佩刀武士。但若说最有名的一个,当是平和岛静雄,身长过人,力气也极大,偏还生了一头与众不同的黄发。街头巷尾都称这人和折原临也是犬猿之仲,两人每每遇见总要动起手来,少说要追逐着打过三五条街巷远,打起来状况忒凶,寻常人都不敢留在附近多瞧一眼。

可又不好拉架,众人都知临也,那么漂亮一个人,表演时纤细柔美的伪装深入人心,寻常百姓都舍不得上手碰,怕把人伤着;对平和岛静雄就更不敢了,这人也是名声在外,曾一人打败十几个恶贼,是个有家传的武士,虽然平日面上凶悍,但心肠不坏,常帮街头老幼妇孺做些事情,两相考虑,谁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任他二人打闹。

说来也是孽缘。临也自小被母亲教导,为了更好地演绎出女子的形象,反复苦练,平日走路一边收拢肩胛骨,一边下压肩膀,训练时还要以腿裆夹纸;为了看起来更苗条,更是严格控制饮食。模仿女子的姿态自不必说,平时时时注意站立的角度,甚至手指、小臂、腿脚的细小动作都要反复揣摩练习,舞蹈和手上动作更是每日都要跳上数遍。时日长了,临也一举一动皆似女子,再加上为了梳发髻蓄留的长发,若是不细看便会被错认为姑娘。

静雄到底是何时注意起这个人的早已不知,总是远在“紫藤屋”出名之前的。单纯的武士恋上了每日从河岸路过的少女,悄悄关注,甚至暗中替思慕对象解决过两次尾随的宵小,就这样关注了大半年之后,武士在友人的鼓动下约少女在河畔的紫藤树下一见。那个黄昏,藤萝之下发生了什么无第三人知晓,只是世间并未多出一对眷侣,反倒添了一对死敌。

只是偶尔有不开眼的武士,以为折原临也和那些打着表演名义行淫乱之事的“若众歌舞伎”一样,出言轻薄,想要动手动脚,还不等“折原屋”众人作何反应,便有个发色显眼的武士拔刀而起,要赌上武家的名义与人决斗。当这样的傻子被静雄打出门,便有街坊笑称静雄是“紫藤屋”的上门女婿,更有好事的说这一情形堪称“江户第三大奇景”。

不过要熟知这二人的街坊来说,遇上这样的事,便能见到还穿着华服、来不及卸妆的临也轻柔一笑,向平日的死对头道谢,而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武士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回一句不用谢,恐怕更是奇景。

【第四幕】

庆安五年,幕府再下禁令,禁止少男登台演出歌舞伎。承应元年,政策转变,允许“野郎歌舞伎”上演,女性和未成年男性彻底退出歌舞伎的舞台,而后世流传的“歌舞伎”自此开始新的发展,逐渐成为专门由壮年男性演出的纯粹演艺。

庆安五年的禁令下来之后,“折原屋”闭门多日,遣散了招来的乐师和歌者,只剩自己家五口人。虽然众人都关心他家该何去何从,却也不敢违抗幕府的命令。再三日后,传出折原夫妇自缢的消息,街坊四邻一片唏嘘,联想这对夫妇的出身倒是不难理解,都是跌过一次的人,恐怕是全副希望都压在临也身上,现下却连儿子也不能演了,唯独可怜这二人梦想破灭干脆撒手人寰后,还未成年的临也和一对比三味线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该怎么在这世间艰难生存。

不过世道难,大家光是在意自己家该怎么活下去就已经用了大半力气,哪还有那么多精神去关注别人家的孩子?最初一阵的新鲜劲儿过去,便没人再去提,顶多是后来表演的都是青年男人之后,还会有人抱怨似的说一句“没有当年折原屋的戏好。”

可说到那三个姓折原的孩子,又没人说得出他们在做什么,怎么维生,老街坊月余总能碰上一次,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进出旧屋,看着紫藤树年年开花。

但那位一梦回到三十年前的男人却仍然记得,明历三年的正月(注3),自本乡丸山本妙寺开始起火,隔天小石川传通院前和麹町也燃起了火。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分之二个江户城化作焦土,传言死者不下十万。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却还是被大哥哥夹在胳膊下拖出了家门,二哥哥和三哥哥一个背着阿娘、一个背着小妹跟小侄子,三姐姐和大嫂拎着匆忙收拾的包袱,一家人慌乱出逃。浓烟和烈火不断,人们的哭喊嘶吼也不断,烧焦的房屋倒塌四散,带火的木料砸中逃命的人,这人便再也爬不起来了。还有来不及逃出屋子的,满身都是火,嚎叫着往外冲,却无人能救命,困在火场里活活烧死。那时的江户城再无半点往日的模样,俨然一座人间地狱。

远远路过旧日常去的地方,他一眼看见冬日干枯的紫藤满树绽火,几乎烧成了一棵火树。“折原屋”的老房子也烧了起来,蹿升的火和烟汇入整片江户的冲天火光里,反倒不那么明显了。擦身而过一个人,发色金黄,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狂奔,最后大概是冲进了“折原屋”烧塌了房梁的烈焰里。

很奇怪,明明少年时代也没仔细看清,梦境里却好像连灵魂都飘到了火场旁边,男人看到平和岛静雄冲进火场,抱住了衣袖已经烧着的折原临也,然后火焰将他们一起吞噬,烧成那十万之中不起眼的两捧灰。

正午时分,骤然惊醒的男人却惊出一身黏腻冷汗,起身缓了许久才爬起来换衣服。一阵风吹进屋子,院中妻子和孩子说话的声音也传进来,才终于让他定了神。

前天一个给人画小像的朋友说起,明历大火前他曾经给一对新婚夫妇画过像,当时只画了两人穿婚服的样子,还来不及修饰,隔天便起了火。后来他没能再联系上那对夫妇,保留下来的画像他揣测着添了几枝樱花,觉得不那么配便算了,一直放到现在。哪知前些天偶然又在角筈那边遇到了,两人仍然好好的在一起,见到他也想起了当年的画像,当下按现在的价格双倍付给他,要再画一幅新的像。二十多年过去,那对夫妇仍穿了婚服,岁月似乎也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连这位朋友都能看出他们之间感情愈加深厚,彼此相望的眼神自然坦诚,早没有了小夫妻时的羞涩。那位丈夫说起妻子腿脚不好,干脆将人抱起来,让朋友就这样画完了新的画像。朋友原是约他一起喝几杯,聊起画像的事又露出得意的神色,特意把快要完成得像拿出来向他展示,说这对夫妇容貌出众,他画得也开心。酒过三巡,朋友便开始胡言乱语,后来喝得没了意识,还问他哪种花填在画像里能好看。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恐怕他也是喝多了吧,无意识地便脱口一句画紫藤。

方才梦境中的人,想来竟然和前天看过的画像别无二致,男人费劲地咽了口唾沫,灌了自己两杯水强自镇定,出屋却见小女儿咯咯笑着把一串花递给妻子,“娘,你看你看,这可是今年开的第一串紫藤。”

 

注解:1.出自歌舞伎名剧目《藤娘》,原唱段为「男心の憎いのは 外の女子に神かけて 粟津と三井の予言も 堅い誓いの石山に 身は空蝉の唐崎や 待つ夜を他所に比良の雪 解けて逢瀬のあた妬ましい ようもの瀬田にわしゃ乗せられて 文も堅田の片便り 心矢橋のかこち言」,大意是(这男人)真的很可恶,明明向神明坚毅地发誓不会理睬其他女人,(回想)一早与我约定,晚上却去了其他地方(其他女人那里),一直等待着的我就像蝉蜕一样(空虚),想到(他和另一个人)融雪一般的亲吻便生出嫉妒,(给男人的)信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我无法控制这份心情,即使是欺骗我也好,你(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回应?(另一重含义为男人的逃避令藤娘愤怒)原词包含了歌川广重的“近江八景”,含有多重象征或隐喻的意义,是传统歌舞伎的歌词中极有代表性的一段,如果真的把这简短的八句词翻成完整的现代语大概就能写一篇稍嫌露骨的小作文了,曾有人评价这样的词像是上过多次漆所以有着美丽光泽的器物,其文学和美学意义都值得反复品味。

2.角筈(つのはず),今新宿歌舞伎町前身,大部分地方属于旧淀桥区,旧称自江户时期已有之。1945年东京大空袭中烧成火海,二战后,歌舞伎町一番街附近建设了歌舞伎的表演场地,艺能设施在这边聚集,被命名为“歌舞伎町”。

3.明历大火

明历3年(1657年)正月18日,从本乡丸山本妙寺开始起火,次日19日,小石川传通院前和麹町也燃起了火。因这3件起火事件,以江户城本丸、二丸、三丸为首的武家宅邸500余所、寺社300余所、仓库9000余所、桥梁61座尽被烧毁,死者据说达到了10万余人,可谓一场化江户大半街区为一片焦土的大灾难。又被称作“振袖火灾”,起因是本妙寺认为一位夭折的姑娘常穿的振袖和服不吉利,在将其焚烧时火星飞散,燃起了大火。

注:“振袖大火”的起因,小泉八云在《怪谈》中也有记载:少女恋慕上一名武士,为解幽思,她做了件与武士所穿服饰质地、花纹相同的振袖和服,每次都穿这件和服出门,后来少女不甘相思之苦,患病归天,和服辗转于多名主人之手,穿过振袖和服的女孩都无缘无故病故,最终,和服送至寺院,住持将其投入火里,引发了火灾。大火持续三天,烧掉三分之二个江户城,此后幕府投巨资重建江户,形成今天东京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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