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饲龙(十)

※前        

※发现这一段怎么分段都不太对,我好坏啊……所以仍然是双向(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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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则关于“岁月之书”的寓言(注二),讲的是一个人站在记载了过去与未来一切事的“岁月之书”前,翻到了自己的生平事迹,找到自己翻阅“岁月之书”的记录,然后看到了下一段叙述此人一日活动的文字。这个人想过按书去做,却又出于反叛心理要去违背记录。悖论于是产生。“岁月之书”永远不可能出错,可这个人已经确切知晓未来,在自己的意志支配之下,不管书写的未来如何都能被其违反。

多数人可能觉得这不过是条消磨时间的寓言故事,互相矛盾的结果永远无法统一或妥协,而跳出故事,“岁月之书”这种东西又不可能存在,所以大家最后一笑了之,把故事抛诸脑后。

但这仅仅是普通人的视角和思维方式。对里世界人来说,这则寓言所讲的确实是值得研究的悖论。也正是因为这种悖论的存在,预言家之流的特殊职业者在里世界地位微妙,他们预先已经知道将要发生的事,过去未来都已经在脑海里呈现,却还是会在事情发生时让其顺应发展。

可实际上,这些已经预知未来的人在事情发生时是意识不到的,他们已经提前知道的只是破碎的情景,模糊的顺序和因果,任何事情实际发生时,他们本身也是事情里的一部分。这种特殊的情况在很久以后才有的名称,未来的研究者称其为“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拥有这种意识模式的人察觉不到预知未来和自己意志的矛盾,他们的行为使既定的未来成为现实,使顺序和因果得以串联,换言之,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未来,所以自身无法反抗既定的“现实”,能够说出口的“预言”,也都是和自己本身不相关的。

这可能也是这类特殊职业或者有类似能力的种族个体数量越来越稀少的原因,明明已经知晓未来,却只能循着既定的轨迹向前,迎接那些喜悦和痛苦,等到事情结束又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毫无知觉地使之成为“既定”。幸福留存不住,苦难也无可削减,于是难以接受的人用尽一切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终止这既是恩赐也是酷刑的“现实”。

平和岛静雄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在梦里见过,一个庞大模糊的黑影为他挡住猛烈的攻击,将他丢进传送法阵之类的地方,然后在天地失色的狂烈爆炸里身陨。不止一次反复入梦的惨烈情景每每让还是小孩子的他午夜惊醒,都只能裹紧被单等冷汗和恐惧缓慢退散——最开始的时候双亲还会温和地安慰,但他每次都说不清楚梦里有什么,次数稍多之后,大人们就再也不肯相信了,或者说嘴里仍然说着安慰的话,眼神动作却都在表现出厌烦不耐。于是后来静雄也学会了自己忍耐,他有时候会因为被梦里的情景吓到而怨怼,可等想到那个影子应该是拼上性命救了自己又没法继续责怪了。

静雄的怪力注定了他的童年与众不同,被所有人当做怪物排斥,被社会隔离,他所体会到的爱意有限而微少,所以尽管不能理解这一切,却仍然为这保护他的存在逐渐改变了态度,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有他一个人的秘密——他被人不惜性命地爱着啊。他不会告诉折原临也,自己从小有多珍视这个秘密,他是因为这个秘密才没有长成什么扭曲危险的分子,他是因为这个秘密,才忍不住要一直看着那头自以为不被知晓的傻龙。

后来还是暑假到外婆家去住的时候,被老太太发现了他噩梦惊醒,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梦,而是被预知的未来。身为女巫后裔又有一点精灵血统的老太太十分敏感,她察觉到了外孙身上的特殊,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避开几乎完全是普通人的女儿女婿,请了一位真正的女巫来为静雄看看。

时至今日静雄早已经记不得气质神经兮兮的女巫长什么样子,他能记住的只有女巫为他做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催眠,帮他开启了“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这也是意识告诉他的。“同步并举式”意识觉醒后,静雄才知道自己的血统里竟然混入了七个里世界的种族或职业者,虽然因为时间太久远都已经很淡,他父母已经和普通人类无异,却意外地在他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反应。而因为意识的觉醒,他在小时候就已经预见了自己要加入里世界的协会,也预知了会遇见一些特别的存在,只是那些东西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过于难理解了。

他早知道了未来会和家人形同陌路,知道外婆会在他中学时去世,知道里世界的人会以外婆的遗嘱为借口将他带走,知道自己会遇到很好的前辈和后辈,知道自己会遇见过去的朋友和未来的死对头……

只是他和那些拥有预言能力的人一样,虽然觉醒了这种意识,能够提前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但是这些“未来”对他们而言就像巨大的拼图游戏,即使底板已经有了轮廓,每块拼图的碎片也都是无序而凌乱的,事关自己跟亲近的人的事情总是最无力改变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那是不可违背的规则。一切都会自然发生,他本人在事情中自然地扮演固有的角色,使拼图的碎片落到契合的位置上,勾连出顺序跟因果。

唯有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种从心里、从灵魂里迸发的情感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体会到那种好像被控制的无奈和愤怒。

无可违逆,无法更改,只能看着所有的事情发生,做命运摆布的人偶。

如果可以的话,平和岛静雄想要诅咒这可恶的命运,诅咒书写“岁月之书”的残忍神明。几乎要冲破他身体的愤怒憎恨和不甘,在他第二次被折原临也以龙身保护时,膨胀到最大,灼烧着他的神经和血管,让静雄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似曾相识的模糊的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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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你就是我世界上惟一的人了,我也是你世上惟一的狐狸了。”(注三)

很多年以后,静雄还是会记得他给龙崽子念书的时候,自己干巴巴地念着这法国佬写的不着调的故事,原本在一旁胡乱挠沙发的临也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下巴和前爪都放在静雄的腿上,眨着眼睛认真地听小王子和狐狸的那一段。

他那时候的龙形真的太小了,甚至没有一只田园猫大,小小一只看起来可怜又可爱,让静雄几乎不忍心多说一句重话。重生之后的龙还没有记起什么以前的事情,他看着猎人的眼神里只有干净柔软的依恋和爱慕,不会故意找茬,不会横眉冷眼,和过去那个又欠又坏的折原临也判若两龙。实际上可能也确实如此,曾经与他互为“犬猿之仲”的强大狡诈的黑龙已经不复存在了,即使记忆重新复苏,即使再次长大,那个再度展开双翼翱翔的折原临也已经因为不可磨灭的伤害重生成了龙族里能力最弱的白龙。

但即便是这样,在静雄预见的关于“未来”的碎片里,他看到了折原临也用比过去要小上一圈的白龙身体再次为他抵挡攻击,直到他脱离战斗范围。对静雄来说,这个场景可能并没有上次那样惨烈血腥,震撼力应该要更小一些,可是总有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酸痛感会在梦见这个情景时爆炸开,从心脏开始塞满整个身体。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一个人为自己付出生命,而且还是两次,更何况那个保护他的人还是折原临也。

他曾经以为那个碎片中的情形要很久以后才会实现,他以为少年模样的白龙出现至少还能有个十几年的时间,哪知道有个傻子竟然会动用禁术,再一次以血肉之躯为盾守护他。

他不能理解,他不明白,重生前的黑龙和重生后的白龙差距如此之大,两者和他的关系也截然不同,可是折原临也前后两次都选择了为他付出生命。那太沉重,也太残忍了。

静雄和临也并不是小王子跟狐狸,他们之间不是驯养的关系。虽然静雄确实照顾了重生之后的小龙一段时间,但在静雄看来那是完全不同的,那种联系包含着愧疚、歉意和因看穿了宿命而心生的怜惜,还有他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情,没有“仪式”,也无从谈“负责”。他无法、也不会驯养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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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雄曾经找分部的狩沢绘理华做过一次占卜。有女巫血统的狩沢小姐并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但借用特定道具,她也能帮人预测一些事情。

作为媒介的道具在静雄卜出些眉目时便直接自燃,吓了狩沢小姐一大跳,但静雄面色如常,似乎早已经知晓自己所求的答案是多么恐怖、多么出格。而这位被称为“池袋最强”的猎人当日所卜的内容,直到狩沢看着从战场回来的静雄一拳打倒分部的部长,才隐约窥见一点端倪。

这是一场避过了法则且违背公正的算计,甚至连拥有“同步并举”意识,提前知晓了一切的静雄都没能更早察觉。只有静雄自己知道自己的预知能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临也第二次保护他而身陨的情景之后,他预知的碎片里都是一片虚无空白。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他本身的时间就在那之后不久便停止了,所以他无法知晓自己身后的种种事情。

可是亲眼见着折原临也挡在他前面,第二次碎成无数光点和尘埃,静雄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断裂了。无数关乎命运和轮回的碎片一起倾泻进他的脑海里,纷杂纠葛的轨迹重重叠叠,让平和岛静雄几乎因这过载的信息陷入狂暴。他无法准确解释里世界和外世界的分隔状态,用人类的科幻常提及的平行宇宙理论,或者是里世界人的魔法宿命论似乎都不够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里世界和外世界原本是不在一个平面里的,有某种力量使它们保持了这种相对稳定的平行状态,于是两界的法则联通,形成闭合的因果。

然而时间流逝,平衡被打破,维持里外世界稳定的力量在削弱,两界间的缝隙使来自第三界的异兽有机可乘,也使稳固的法则受到了动摇。里世界和外世界的当权者调动了一切可用的资源,在抵挡入侵者的同时,竭力想要控制住两重世界的崩坏。可无数研究之后的结果证明,想要单纯以两界之中的能量去填补原有的维持世界平衡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达到这种要求,即使有,需要叠加的个体数量也是非常恐怖的。直到某一天,一位亡灵法师根据文献和私下测量的数值证明,提出他们可以用特殊的魔法生物蕴含的力量来充当“能源”。

反正那些古老的种族已经在逐渐消失,反正与这一部分特殊种族的个体漫长生命相比,亿万里外世界人和生物的性命是天平上更重的一端……

即使是“同步并举式”意识发散最广、感知最多的人,也不可能察觉这可怕的计划。施行计划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因为他们的行为是在为法则和两个世界的平衡做修补,受到了腐坏的规则默认袒护。再就是他们选择“献祭品”的时候非常谨慎,确定目标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干涉举动,他们只是小心诱导,精密设计,让“献祭品”们心甘情愿奉献生命——比如为了亲友、为了同事、为了所爱,那些为保护重要的人死去的“献祭品”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死亡实际上拯救了谁,保护了谁。

但被留下来的、被保护的那个人在知晓答案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责怪谁。静雄在加入里世界的时候,就宣誓过会遵循协会的宗旨——维护两界和平,保护所有生命。他其实无从指责部长和高层的决定,他和他们一样在维护和遵循协会的宗旨,他本身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这些人的帮凶,他才是造成临也两次死亡的直接因素。

静雄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庞杂的信息还在意识里碰撞,而部长被打之后反过来用魔法禁锢住他,反问他不这样的话要怎么办。让两重世界一起崩坏吗?让亿万生命一同消失吗?

那一刻,平和岛静雄由衷唾弃这个做不出抉择的自己,并且为自己差点被部长说服感到由衷的愧疚和恶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濒临崩坏的畸形世界里渺小的一份子,和这个世界一样糟糕、封闭狭隘,他不值得折原临也付出生命,他配不上龙纯粹而深厚的感情。

“要是有个人爱上了一朵花,这朵花不长在亿万颗星球上,只长在他的星球上,而他只要仰望星空,想到‘我的花儿就在那儿……’心就陶醉在幸福里。”他忽然想起小王子的句子,忽然想念起龙崽子在他家调皮捣蛋的情形,甚至想念成年版的临也对他嚣张挑衅的样子,可是他又该到哪里去找这朵死去两次的花呢?不管他仰望里世界还是外世界的星空,都找不到龙的影子了。


注二:引用自李克勤译文,[美]特德·姜(Ted Chiang):《你一生的故事》译林出版社2016.10版,后文设定概念皆由此故事延伸。

注三:引用自林珍妮译文,[法]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译林出版社2010.6版,后文有关“驯养”内容由此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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