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Mythos (二)

 

※大龄中二国民垂死挣扎的伪神话

※BGM千年幸福论 

 

 

那些对少年来说美好甜蜜的时日,在他的老师看来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随着少年的成长,在Izaya身边才慢慢品尝到的温暖让他越发有了生气,显得是个和年龄相当的鲜活少年了,可他的变化却将师生两人的关系引入越发尴尬沉默的僵持里。

Izaya原以为多一个学生也和往年没什么不同,过去的一千多年他都这样慢慢过来了,他已经渐如死水,还会有什么波澜呢?

但很可惜,他错了,即使是提前就听过了时序女神的预言,真正到了自己经历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原来痛苦和快乐是那么鲜活的东西。

 

他是真喜欢上了那种逗弄小朋友的感觉,看Shizuo气得不忿又不敢反驳,看少年欲言又止鼓着腮帮叹气的模样,竟然诡异的心生愉悦。

少年模样长得好,在神庙里养了些日子就更加夺目了,不论是拎着小铲摆弄庭院的花草,抑或是捡了木剑随其他神侍练剑,都似透着光一样引人关注。自然的、青春的气息在少年身上勃发外露,在Izaya看来他像极了阳光下茁壮生长的松木,青翠挺拔,连末梢都带着充满生气的可爱。

但这样的生机跟可爱,对Izaya来说又像是某种致命的毒药,喜爱的同时痛苦也如在灵魂深处与日俱增。快两百年没有收过真正意义上的学生,也太久没有和年轻的生命如此贴近,让祭司几乎忘记了“活着”的滋味。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哪里有人能活一千年的呢?普通人族活到五六十岁都要称一声高寿,不管再怎么挣扎,几十年也就魂归天地了,更多的还活不到这个岁数。幼子易夭、少儿多病,成年后若是遇见战乱灾难便是命不由己,除非被神力点化,人族的一生都不过是在苦痛里煎熬着、和死亡争抢着夺一点存活的时间。人族反抗不得这约束世间的“规则”,却不知这个长度的寿命已经是最恰当的——作为族群动物、也作为除神明之外最具感情跟智慧的种族,人要面对的是和野兽草木全然不同的生活,他们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所有“情绪”跟“经历”都在人族身上留下了不可见的痕迹,人的身体是禁不住那样长时间的消磨。

偏偏这早已经让他厌恶的旧躯壳锁住了祭司的灵魂,他被迫蜷缩在这刻意维持着年轻的壳子里。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还不知道要这样苟延残喘到哪一年。

Shizuo身上那蓬勃的生气对他来说,既令他不由自主地着迷,又让他痛苦得几乎窒息。他向往少年身上的自然青春,总是惊醒时才发现又下意识地盯着Shizuo,又在想起自己为何向往时情绪骤变。他已经是个内在枯朽的行尸走肉,他已经无法承受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脱去祭司的外壳,残留的只是一具干瘪缩瑟、毫无生气的残破灵魂。

祭司此时才渐渐体味出预言无法传递的复杂滋味。喜悦、痛苦、欢欣、妒恨,种种情绪交织,和Shizuo相处的日子让他沉寂多年的灵魂从麻木里一点点复苏,仿佛再度回到二三十岁的时候,伪装拙劣、压不下愤懑也抑不住愉悦。如果放在以前,Izaya很难想象这回是因为Shizuo,因为这样一个稚嫩愚笨的小家伙。可真是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孩子了。

现存的人类繁衍下来不过几百年,Izaya在这一代人类出现之前,已经见证了四代,或者严格来说是五代人族的覆灭。这样的经历在祭司和普通人类之间划出了一条隐形的鸿沟,也使得在无人知晓祭司的过去——他是被诸神当做玩具、当做宠物一样养大的。他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反抗的权利,哪怕是最低阶的神明也能随意欺辱他,这是神明与人类之间无法逾越的力量差距。在Izaya生命最初的一百多年里,他还能保持着逆反的心理,期待有朝一日能摆脱神的控制,但之后他见识到了一代又一代人族的消失,他一次又一次被神的绝对权威碾碎希望……如今的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当年的想法,变成自己绝不想变成的模样。

Izaya没想过,他会在Shizuo身上看到早已消失数百年的某代人族的影子。少年倔强,耿直,对一切看不惯的东西都想要抗争,像是一根突兀的硬刺;他并不敬重或畏惧神,甚至有可能是想要和神打一架的,和如今乖顺臣服的一代人截然不同,倒是更像Izaya小时候那一代敢于向神明抗议的人——即使最后落到全族被灭,男女老幼无一幸免,也要对天宣其不公,对地扬其丑恶。哪怕是死,是全族尸骨无存,也要死在抗争的路上。

无人能理解Izaya当时受到的震撼。他是人,不是神,和他一同观看了那场堪称屠杀的战争的神明和他立场不同,是绝不可能理解人族的。而如今的人族,被神明创造之初就根植了臣服顺从,他们是不懂得反抗的神明的奴仆。但此时,Izaya觉得也许有朝一日少年可以理解他数百年前的感受,可以理解那种延续多年仍然在灵魂深处经久不散的动荡不安,以及Izaya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遗忘的对神明的抵触跟反抗之心。

不过他可能说出口吗?祭司看着少年逐渐趋于成熟的外表,保持了沉默,那样漫长无趣的岁月已经把很多东西混入他的身体里,那些屈辱惨烈的旧日在他脑海里腐烂,变成最难以启齿的东西。他怎么能讲给这阳光一样充满朝气的少年?可越是如此,他的纠结和无法自已的怨恨嫉妒也越发浓烈。这样的Shizuo放到任何一个神面前都是能被随便弄死的,如果没有Izaya的偏袒维护,不用说在神庙之内,恐怕到任何地方都是被人记恨被人排挤的。刚收这孩子入门时他心疼过少年的经历,但每每拿来和他自己比较,又因为境遇不同和结果不同生出嫉妒。祭司有时想想都觉得自己昏了头,一千多岁了却要拿自己和一个小朋友比较,但不高兴的时候就是不高兴。他恨少年的愚钝、不会讨巧,恨少年的朝气,恨少年的强硬,恨他无惧无畏,也恨小傻子什么都不懂。

 

原本祭司和他的傻学生都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再长一点,但那年夏末的一个午后,写了神谕的金叶子从祭台飘下,悄无声息地轻轻落入人世,却似乎狠狠撞击上了Shizuo此刻尚不可见的未来。

神明们许久没有一起举办过什么活动,大部分神也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看过人世,主神和几位高阶神明则不满于近年人族生活安稳鲜少有战争却未表现出感恩神明,于是商讨之下,诸神要求人族供奉出这一年最好的作物、牲畜、器具、珠宝、酒水、布匹和最美的少女、最英勇的少年,做一场最盛大的祭祀。

Shizuo只看到他的老师捧着那片叶子,安静地出了神庙,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老师去做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被保留到了祭祀当日。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少年冲撞了神明,Izaya这段时间都让一名年长的神侍带着Shizuo,自己去和各个城邦的人准备祭祀之事,所以直到被带着到了城郊被白布围起来的巨大空地,Shizuo才知道这场祭祀是多么奢侈,多么过分。

谷物被装在桶子里,足有几百桶,成堆的蔬菜水果放在筐里,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而宰杀好的各种牲畜及猎物分开装盘,肥美的肉和新鲜的内脏摆了一地。东西实在太多了,Shizuo呆滞了很久才回过神,随后脸色就一直阴沉着,这么多的食物足够养活一个城邦的居民了,更不用说献给神的一定是质量最好的,被筛选出去的次品还不知有多少。即使是丰收的年景,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冬季不知有多少人要忍饥挨饿……何况,这还只是食物,装酒水的陶罐不能直晒,都被黑布遮着,但怎么看都不少;布匹、器物放置在另外一侧,而精心制作的珠宝被放在祭台下方,闪亮亮的一片几乎要晃瞎了少年的眼。

他咬着嘴唇,拳头默默攥紧,强忍着怒火听台上的神侍们念完了祝祷辞,然后一对少男少女被送上了祭台——他们也是祭品之一。

Shizuo觉得自己已经被巨大的愤怒充满了身体,他的眼睛里漫上红色的血丝,拳头发出咯吱响声,牙齿咬得太紧几乎要被自己咬碎。但是不行,老师还没出现,老师……如果他冲出来,老师会被神惩罚吧?

少年花了很长的时间平复心情,闭眼调整情绪时正好错过了诸神降临,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而且高傲的神明们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露脸,都布了云做遮挡。

祭品被一一翻检评判,然后被不同的神收取,最后连那对少男少女也被带走了。Shizuo只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身体都前后摇晃起来,却不知道祭祀还没结束。

他的老师终于现身,祭司穿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花纹繁复的袍子,头顶白玫瑰跟桂叶编织的花冠,从神侍们后面往前走。

Shizuo的脑子在这一刻如同被狠狠重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仪式的最后要祭司跳舞恭送神明,但脑子里有更加巨大嘈杂的声响盖过了一切。

Izaya走到了他身边,微笑着看了少年一眼,但少年却好像在这一刻看出了许多无奈和痛苦。

阳光透过云块间隙洒落下来,一束光正好打在高台上,怎么看都是刻意的。

少年张嘴几次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悄悄扯了扯老师的衣角,用近乎乞求的目光与他对视。哪知Izaya只是默默拍了下他的头,就撩起衣袍走了上去。

神明们就躲在云上观看,而他的老师,独自站在光束下的祭台上,看起来美丽而又脆弱。

没有人伴奏,因为没人能给这延续千年的舞蹈做陪衬。

不知道Izaya是怎么踏出的第一步,但等到少年回过神台上已经是衣袍翻飞。周围的人或是敬畏,或是崇敬,都沉浸在祭司难得一见的舞蹈间。唯有Shizuo瞪着眼睛,盯着那旋舞的男人,嘴唇抿得发白。他仿佛能看见隐形的镣铐,它们紧紧绑着Izaya,束缚着祭司的灵魂,使他的手脚都磨破淌血,让他的身体疼痛煎熬,却永远不得解脱。

眼泪忽然从Shizuo的眼睛里掉落下来,尖锐的痛楚刺得他几乎忍不住呜咽。他此前从未想过老师是痛苦的,也从未这样迫切地渴求长大跟力量。他有记忆以来短短数年的成长已经如此疼痛,老师一千多年来又该多疼?而且他有老师照顾之后,这几年过得幸福又满足,可老师那么多年都只是一个人。独孤,疼痛,被看不见的锁链铐着,像神明们股掌之间无法展翅的小鸟,戴着镣铐滴着血跳舞。

瞬间顿悟的少年在这一刻心生出一个宏愿,也因为强烈的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心情,迈出了成长为男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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