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我应该在车底

※你的毒雪.jpg

※流水账欧欧稀警告,笑傻概不负责

 

※BGM 他一定很爱你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中学二年级的学生,生活在东京,和所有普通的同龄人……

虽然我很想说一样,但是真的不一样……

比如说,脸长得有点太好看了,很不利于在人群里隐藏自己;

个子比同龄男生都要矮,经常被人取笑像女孩子;

学习成绩太好,年级榜前三名是上下浮动的范围;

运动神经过于发达,徒手爬个大楼之类的毫无压力,也因此从来没有成功被绑架的经历;

还有家里比较有钱,要不是上小学的时候被老师纠正过来,我可能至今以为一万块买一罐汽水没毛病……

当然,我的双亲不是生意人,不是什么富N代,和军政也都不挨边,硬要说的话和黑道有些牵扯,但也是很平淡的那种。只不过是,双方和他们的家人都比较能挣钱,也不太计算花销的问题。

这样说起来,我家那两个人也和普通的父母完全不一样。因为我的家庭里,一家三口都是男性。

我并没有母亲,有两个父亲,不管是伦理还是生物层面上都是如此。

作为一个基因学研究的产物,我很幸运,发育正常,被代理孕母好好地生了出来,然后被两个父亲——姑且算是好好地养大了。但是讲真的,用岸谷新罗先生,也就是为我的两个父亲制造出我的那个人的话来说,作为他们两个的孩子,是“痛并快乐着的折磨”。

那么,经过前面这些废话,我也该切入正题了。我觉得这一切不普通不平常的根源,当然是因为我的两位父亲。

也许他们确实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没区别,也一直想要让我生活得和普通人一样,但是非常遗憾,作为他们的下一代,我继承了这两个人的“特别”,注定没法做个普通人。

在大部分方面,我并不觉得与他人不同有什么问题,甚至在一些问题上我会觉得羡慕,直白的告诉他们“很酷!”。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家庭特殊有什么问题,虽然异性恋家庭是社会主流,但这只是一种形态问题,我并不认为有两个父亲有什么不好,他们都很爱我,我的家庭比很多同学的——特别是某些歧视我家庭构成的恐同熊孩子们的,要幸福很多。

 

不过这个认知,在我中二的暑假有了很大的动摇。

没错,就是现在,我,平和岛家的长子,折原家的长孙,决定离家出走!

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要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带上我的三个手机、笔记本电脑、口袋×怪的睡衣和魔法少女小○手办,踏上漫漫离家路。

实际上,起因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一个被隐瞒了十四年的中二少年来说,这很严重。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由来根本不像临也吹嘘的那样——那个伴随我十四年的名字,不是他翻了很多书籍才精心取的。那是爸爸送给他的第一条狗的名字,他们竟然毫无心理负担的把这个名字给了我,然后叫了十四年!

也是这一次,偷听到他们谈话之后,质疑自己的名字之后,我好好的回顾了一下自己有记忆的十多年,最后得出结论——他们最爱的是彼此,根本没有我什么事。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家的时候,爸爸正在厨房煮寿喜锅,临也坐在旁边的橱柜上晃荡着腿,等着爸爸用小碟子盛了汤喂他尝味道,然后笑眯眯地说很好。

哦,我头一次如此怨念我家的开放式厨房,能把他们的小动作都看的一清二楚。可是那两个人根本没看到我,也没人问我要去干什么,黏糊糊的样子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一脚踢翻不存在的狗粮碗,腹诽了一句死基佬,摔门而出——就像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样,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出门之后,我观察了周围没有人埋伏,再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没被跟踪,然后拐进了小巷子。

得益于临也的基因,我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知道他们俩的工作比较特殊,也有隐在的危险性,我很注意这些细节,也不会专门傻到往真正不安全的地方去。

但是现在是离家出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决定,先去岸谷新罗先生家。

要说危险,并不是岸谷先生家有什么危险的可能,他本人的战斗力低得可怜,照临也的话说,我在他面前可以横着走。危险只是因为,他和他们俩太熟了,而且岸谷先生又不喜欢他的恋人和别人接触太多,很可能我前脚进门,后脚他就一个电话打给临也了。不过我觉得冒险是值得的,作为另一个被某两人闪瞎眼的资深患者,我和岸谷先生还是很聊得来的。

敲门之后,我听到了四十四岁的岸谷先生用一种类似春心萌动少女的语调喊,“赛~尔~提~~~”很好,看来他的恋人赛尔提小姐并不在家,被出卖的几率减了至少一半。同时我很庆幸自己在家已经被恶心了一回,现在听到岸谷先生如此“娇嗲”的声音,还能维持冷静。

“赛——”拉开门的岸谷先生楞了一下,花了两秒用他不知道哪来的偶像包袱撑住了自己,迅速变脸,推着眼镜和我打招呼,“啊,下午好,政宗君!”

听到他喊名字,我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也向他问好,并且问他可不可以让我进去坐坐。

岸谷先生应该是有些意外的,我很少单独到他家来,一般自己来也是帮临也和爸爸取药,拿了就走。不过岸谷先生没有表示什么,让我进门之后还给我倒了果汁。

“那么,政宗君来干什么呢?”两片镜片反着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可以肯定,岸谷先生对此很感兴趣,而且想和我聊一聊。

我喝了两口果汁,想了一个不那么突兀的话题,“岸谷先生,我想问您,女孩子……抱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噗——”岸谷先生喝了一半的水都喷了出来,咳嗽着摸到纸巾擦了擦,看向我的表情复杂极了,但很快又消失,“哦,也对,政宗君也到这个年纪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一点微妙的揶揄跟……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是怜悯?“毕竟家里都是男人呢……”他轻轻念叨着,然后起身去书房翻了一通,给我拿了一本书出来。

《人体解剖学》???我一头雾水,看向岸谷先生。他轻咳了一声,“那个,感觉是没法描述的,你争取早日实践,结构的话,看书就可以了。”

我看向岸谷先生,试图在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成分,但以失败告终,只能把书放到了茶几上。

“怎么,有什么不能跟静雄和临也说的事情吗?难道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岸谷先生的情绪转换很快,让我惊叹他的表情和语调都能像影帝一样转变自如,也许和幽平叔叔不相上下。

惊讶于他的敏锐,但也对他多年不改的八卦精神十分欠奉,我只好坦白确实有说不出口的事,但是和女孩子没关系。

“难道是男孩子?”岸谷先生声音渐低,“啊,毕竟两个基佬的遗传……”

“不是!”我打断他,不禁揉了揉鼻子,想了一会儿才说,“是老师上课的时候讲的,我很好奇……”这是真实存在的内容,就算之后被泄露给临也跟爸爸也没问题。老师在生理课上讲女性的身体素质大多比男性弱一些,力气、身高,还有其他一些方面,更需要男孩子们体谅和照顾,让男孩子们可以回家尝试拥抱家里的女性,感觉一下差异,下一次进行小组讨论。

可是我家里,又没有女性。

我心里很清楚,以岸谷先生的小心眼和占有欲,肯定也不可能让赛尔提小姐和我拥抱,所以只能听他描述。也就,能拖延更多的时间。

“啊,这样。”岸谷先生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但是我也给不了什么参考啊,你知道,赛尔提虽然很可爱,但是又很害羞,做太紧密的事她都不太好意思,而且我们也不能接吻……”

“停!”我连忙比手势让他打住,就算在家吃狗粮已经习惯了,我还不想在这里也吃狗粮。“赛尔提小姐的情况我知道的,是说拥抱啦,拥抱她的感觉!”我知道赛尔提小姐不是人类,是没有头颅的杜拉罕妖精,也是都市传说里的无头骑士。当然,要说都市传说,我家里就有两位常年名列传说前排的家伙,想到就很郁闷。

岸谷先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笑了起来,“拥抱的话,很温暖,柔软又甜蜜,就像一个梦。但是偶尔也会觉得怕,觉得有点沉重,因为太喜欢她了,怕会梦醒,抱着她就像抱着整个世界一样,抱多久都舍不得松开……”

还是被塞了一嘴狗粮,我喝着果汁,又觉得他说的,其实也很像临也和爸爸。他们也会有这种很亲昵的行为,就算有时候避着我,但三个人都在家时终归还是会看到的。爸爸身高腿长,经常借着这个优势把临也抱在怀里,那种时候临也看起来就很小一只了,有时候是在沙发上抱着看东西,有时候是半躺在地板上晒太阳,那种时候总让人觉得特别慵懒,又特别舒服。还有,特别虐狗,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成长。

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我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如果坐一会儿就突兀的离开,反而更惹人怀疑。何况我正面对着一个名叫岸谷新罗的老油条。这可是池袋的另一位都市传说了,经历过数次严查打击之后还能以密医身份好好工作,恋人是无头骑士,朋友不乏黑白两道大佬。而对我来说最直白的现实是,这个人和爸爸是小学同学,和临也是国中同学,还和他们两个是高中同学,一度对这两个人的成长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可怕影响!

也许我应该退而求其次,去第二危险的地方,比如去商业街的店找狩沢小姐……只是我精神上觉得没问题,心理上不太能接受,就算知道她人很好,还是对她的爱好敬谢不敏。虽然我是基佬的儿子,但也是有尊严的、不想搞基的祖国栋梁,对狩沢小姐的诡异眼神和嘿嘿怪笑实在接受困难。

 

“你呀,”岸谷先生忽然出声,我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明明带着笑意的表情和眼神,却让我觉得像是某种被钉在解剖台上等待他剖开的动物,心跳的扑通扑通,紧张得几乎要滴冷汗。“和临也静雄闹别扭了吗?”

敏锐的医生看着我,语调很平缓,“因为他们都是男性?因为家庭里没有女性,让你在学校里显得和别人不一样?”

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但贴着玻璃壁的地方已经生了汗,“不是的!”心底有种莫名的焦躁反感,“不是的!”

“咔啦——”玻璃杯被我捏碎了,水和碎玻璃一起掉在地板上,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小声道着歉,许久才听见岸谷先生叹了口气,他说“没想到除了静雄,还有第二个人要在我家用不锈钢杯子。”

不得不说,他的话多少让我感到轻松了些,不过收拾好那些碎玻璃之后,他的眼神让我觉得和狩沢小姐相比还要更加可怕。

他盯着我手上几乎消失的、刚才因为捏碎玻璃杯留下的伤痕,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并且开始出现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政宗君!拜托让我解剖一下吧!”

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热衷研究的斯文表皮下不是疯子就是变态。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临也从来不用警察医生之类的人物形象吓我,他总是笑着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新罗解剖哦。”

然后我还想起刚上小学的时候,爸爸每天早上送我上学都要念叨一遍,“绝对不可以动手打人,绝对不能讽刺挖苦别人,破坏东西还有举桌子椅子也不行,放学要等临也来接,如果在门口看到新罗要叫保安。”

亲爱的两位父亲,我错了,我应该听话的……

不过也没有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最后岸谷先生把我带到里间,仔细记录了伤口的状态,然后从我手臂上抽了一点血以做研究。

“真是太难得了!”岸谷先生的样子大概类似喜极而泣,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好低头按着棉球。

他折腾了一阵子,最后将那一管血分了三四份,加入不同试剂放进了培养箱。

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问他在做什么,也不要留下,但是岸谷先生没有get到我想要离开的强烈意念,反而开始对着我怀旧。“你知道吗?我这是第一次取到你和静雄这种体质人的血。”他有些兴奋,带着孩童似的笑,“静雄呀,可能从小就对这种怪物一样的体质厌恶透顶。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就刻意和别人保持距离,连喜欢谁的感情都能死扛。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不开窍,后来发现其实不是,他很有自己的原则,也有一套普通人不适用的观念。”岸谷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静雄他,很注意自己的人际关系,尽量不和谁特别亲密,上学的时候被告白从来都不会让人说出口,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特殊,连到我这里包扎伤口之类的,都特别注意医疗垃圾的处理,甚至有几年连血都没让我弄到一滴……”

我有些被触动了,这样的爸爸,是我不曾了解的。就算偶尔会听他们提起过去的事,也没有人这么简单直白的来评价爸爸,更不用说,岸谷先生告诉我的内容和我的现有认知实在有不小差距。

“他以前是坚持绝对不会留下后代的,不是出于‘丁克’或者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同性,而是在更早更早之前,远在他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怪物’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有孩子。”岸谷新罗长呼了一口气,终于起身带着我往外走。“我们这种人在这些方面还是一样的,不然也不会成为‘朋友’了。我们没有人愿意负担起养育、引导一个新生命的责任,也都觉得自己是失败的糟糕的存在,不希望会有一个孩子重复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更害怕一个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会成为另一个失败的‘自己’。”

“但是……”我没注意到岸谷先生停下脚步,一下子撞在他背上,捂着鼻子小声问他,“但是他们生了我,他们、他们……”

岸谷新罗坐到沙发上,摇着头回答我,“那个阶段已经不一样了,被爱情冲昏头脑、被温暖撬开冰壳,这么说你应该更容易理解一些吧?受到感情影响的大脑,观念就随之改变了,甚至两个人主动给我提供了精细胞。想要有一个孩子作为一段感情的见证和延续,想要那种温暖变得更圆满、更被认可;也想要,有一个融合了双方基因的孩子,有他们共同抚养他长大的过程和经历,有‘合二为一’。要知道,他们俩提出要一个孩子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天是愚人节。”

脑子里“嗡”的一下,我知道岸谷先生说的是一种事实,他不至于欺骗我。但事情这样讲起来就显得冷漠刻薄,好像我只是两个陷入爱情的傻子追求的见证物。

于是我想到了那条狗,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却和我有着相同名字的狗。

我问,“岸谷先生,您知道一条叫‘政宗’的狗吗?”

 

这次换岸谷新罗愣住了,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像是恍然得出结论,“你知道了这条狗的存在,然后觉得自己和它没太大区别,于是就抑郁出走了?”

他看一些事果然有着能把人解剖一般的透彻,但是用词真的让人特别不高兴。我没有抑郁出走,我发誓,如果有我就是狗!

他像是被我带了控诉的眼神逗得乐了,捂着肚子夸张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你想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简单说一点。”

那条狗是爸爸送给临也的礼物,因为临也一直念叨幽平叔叔家的猫咪独尊丸,后来爸爸就给他找了一条狗。那个时候,他们是真的把狗当儿子养的。狗政宗是个好狗,不仅能在狗男男家里如鱼得水,还得到了当时他们住的整个小区几乎所有居民的爱,是个非常讨喜的家伙。但是只养了半年狗就死了。不是生病或者被他们打架波及,那两个人对它好得很,可是也因为太好了,才被仇家盯上了。虽然后来两个人的工作基本漂白了,但那个阶段还没有,两个人的仇家加起来够站满三个西口公园。某一天他们回家的时候,狗政宗反常的没有出来欢迎,门口还有大滩的血,等他们循着血迹和浓烈的血腥味找到它的时候,它被放在浴缸里,死得非常难看。具体情况岸谷先生并没得见,只听说浴室里几乎到处都是血,那两个人后来有将近两个月没吃过肉。

我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想站起来大吼“这算什么?”也想要当面质问那两个人把我当成什么。

我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有他们各一半的基因,也是世界上除了他们彼此之外,最了解他们的人。

某种意义上,一个孩子和一条狗,在他们的关系里也许真的没有更大区别。但最现实的意义是,作为“后代”的存在,比“伴侣”更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普通孩子绝不会经历的事,跟踪、威胁、绑架,甚至是和那条狗一样被人作为虐杀的目标,无论他们的工作漂白与否、漂到什么程度都还是会存在。这种时候,他们作为和彼此齐名的可怕存在,也没人会傻乎乎地撞上去触霉头;反而是一个看起来跟他们血缘更紧密的“儿子”,一个能力还不足以触动池袋什么的未成年男孩子,作为泄愤和报复的对象再好不过了。

所有人都把我当做目标的时候,谁还会去关注“池袋最强”和“新宿最恶”夫夫呢?

 

不过我没有被轻易地煽动,临也遗传的强大智商还没掉线,爸爸不断重复的“安全告知”也让我很快冷静下来。岸谷先生说的内容也许没错,但那都是他的主观角度,也不排除他因为某些原因刻意诱导我往阴暗的方面想——这个人可是被爸爸列入黑名单的有不少前科的恶人。

让我保持冷静的另一个因素是,还没等岸谷先生继续开口,就有人在外面叫门了。

不过很意外的放弃了门铃,而是用手拍门。手劲显然不小,每一巴掌拍完都有钢铁硬物变形发出的沉闷响声,并且会在门内留下一个手印的轮廓。这种怪力,除了我父亲不做第二人想。很快我的猜测就被证实了,外边有个我十分熟悉的声音拿着喇叭喊,“开门呐,开门呐!岸谷新罗你开门呐,别躲在里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把我儿子交出来,否则立马就给赛尔提打电话!”

岸谷先生在这种画风清奇的威胁下秒怂,黑着脸开了门,硬是装作没有看到爸爸在他开门时没来得及收手,一巴掌拍塌了半边门框。

我,中二少年平和岛政宗,离家两个半小时,就被某对狗男男揪着领子拖回了SUV上。

很少摸方向盘的爸爸被赶到了驾驶席上,于是回头给我一个“多保重”的眼神,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而我,被临也塞到后座上,他坐在我旁边,实施了我和爸爸一致投票通过的最严苛家庭惩罚——折原式嘲讽说教。大概是被我擅自离家,还差点和岸谷先生搞事的状况气到了,一家之主先生一口气不重复用词地嘲讽了我一个小时,直到他说累了,爸爸适时地递了一瓶水过来,才帮我脱离苦海。

也是这个时候,我发现爸爸已经开到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路上。

临也显然已经不想对我说话了,喝完水就钻到了副驾驶位上,等我回过神发现时吓了一跳,完全想不出他是怎么过去的。倒是爸爸清清嗓子,说已经和老师请了假,我们一家三口要去海边度假。

度假?我简直要给这个行程跪下了,一方面兴奋激动自己说了好几次想去海边的事终于要实现了,另一方面则是担心离开了池袋,临也在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会不会做什么更加恶劣的事情。

我又不是傻子,也足够了解他们,没理由相信这两个人会突发奇想带我出去旅游,还是在我离家出走两个半小时就被抓到的情况下。

“你们,真的不是准备把我灌上水泥扔海里吗?”我想了想,还是直白问了出来。

“呵,”临也冷笑了一声,“小静一巴掌就能打爆你的狗头,还用费这个劲?”

我默默抱紧自己的小书包,再不敢说话了,但是从后视镜里偷看,他好像是正常地笑了?

 

从标识牌都没有的小路拐下主路,已经是三四个小时之后的事了,穿过一个规模很小的村子,我终于见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栋海边的洋楼,爸爸说以前是什么疗养院,后来被改造成了度假旅馆。旅馆门口的装修布置有些眼熟,我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曾经在一张爸爸和临也的合照上见过。

晚饭后太阳还没落下海面,临也在跟人通电话,爸爸就悄悄招手叫我出去,带我到海边散步。

宽大单薄的白T恤被夕阳余晖打得有点透,黑色短裤只遮到膝盖上边,我很少看到爸爸这种打扮,但他这副模样赤着脚走在前面,更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父亲。

我们走出很远一段,沙滩上留不住脚印,一个海浪打过来,之前走过的地方就被冲刷平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政宗,今天的事,我知道其实不能责怪你。”爸爸轻声道,却没有回头看我,“你有事情不愿意和我们说,甚至想要离家出走,我和临也肯定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爸爸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让我觉得心慌。在我们家里,我犯错误的时候都是交给临也处理的,像这样被爸爸叫出来单独聊些什么,还真是第一次。以前他总是说自己的脾气很差,也确实在外边容易暴怒,但真的没有在我面前这样过。

鼻子发酸,我忽然有点要哭的冲动,爸爸一直竭尽全力在我面前做一个好爸爸,从来都没有对我动过手。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我也继承了一部分爸爸的体质,就算被打也不会如何,可他连批评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那个啊,我在想是不是临也给你压力太大了,还是我比别人家的爸爸看起来更凶更吓人,或者是我们这样的家庭,让你在学校里感觉到受排挤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跟在后边走,拼命地摇头。

爸爸停了下来,面对海平面,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橘色的轮廓被红光包裹,缓慢隐没在海平线下,也将海面上刺眼的光线一道道收回。天色昏暗许多,一团团灰黑的云彩突兀地现出存在感,而细碎的星子已经悄然显露。

“回去吧。”爸爸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手掌宽大温热,触感粗糙,却和我记忆中一样让人安心。几年之前,是这只每天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是这只手在我生病的时候稳稳抱着我去治疗,也许更早的时候,也是这只手喂我吃饭、带我学着走路,是这属于父亲的手为我遮风避雨。

我忍着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水,低头跟着爸爸往回走。他在旁边说,“其实你可以更相信我们一点,也可以更放松一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父子。哎呀,现在说起来是有点丢人,不过我们俩在你面前还能装一下,背后有矛盾也还是会吵架,严重的时候还是会动手。只不过会顾忌你还在,就没以前那么疯那么狠,这样说的话,还要谢谢政宗呢。”

我小声地吸了两下鼻子,把手抓得更紧一些,猜想爸爸应该是笑了,“你们动什么手,妖精打架吗?”

“噗!”爸爸忍不住乐出声来,抽出手握成拳顶在我脑袋上转了几下,疼得我连忙求饶。

看准爸爸松手的时机,我撒腿就跑,而爸爸仗着身高腿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似乎很享受这种温情嬉闹的时刻。

不过乐极生悲,快要跑到旅馆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不能更熟悉的人。临也听见声音立刻看过来,开始向我们这边走,而我心里一激灵脚下发软,几乎要停步。背后忽然就有一只手牢牢按了下来,直接把我按在沙子里,这一下力气太大,难受得我差点把肺都吐出来。脑袋嗡嗡直响,耳朵却很清楚的听见爸爸跟临也说是我乱跑,他出来追我的。

然后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贝壳,献宝似的献给临也,得了一个奖励的吻。

呸,平和岛静雄你个气管炎,我信了你的邪!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觉得身上又酸又痛,但联想了一下被爸爸飞过自贩机的那些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乖乖爬了起来。

不过爸爸并不在,只有临也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打电话。

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看临也一脸不耐估计是让他不高兴的内容。“新罗,你猜我把那些东西发给赛尔提会怎么样?还有这两年你跟琦玉那群家伙研究新药的事,你帮前任部长处理的几个人也可以说说吧?”

气氛有些沉重,我不敢过去让临也发现,又怕后退发出声响反而让他注意到我,一时间僵直在原地。

“我以前就说过,不要打我儿子的主意,不然就算是你,也会后悔的。”临也的声音里带了种让人畏惧的狠戾,是他在我面前从没有过的语气。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转过来看着我,也没有什么惊讶或者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伸手在我脑袋顶摸了摸,“早餐在外面桌子上,洗漱了去吃。”

然后我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他的低声咕哝,“小静这个傻子,想把儿子也打傻吗?”

慢慢吃完早饭,我叫了客服来收拾东西,自己坐在外屋的沙发上发呆。

屋子是家庭套房,爸爸和临也睡主卧,我在对面的次卧,外屋是空间不小的客厅,设施齐备。从我现在的角度,可以看见临也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不知道是在和人联络还是在编写什么,他的手一直在敲击键盘,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乎没停过。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嘿嘿傻笑,不知道又在设计搞谁,我只能在内心祈祷不是我自己,并且在心里大喊了好几遍可能性最高的岸谷新罗。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临也才停了手,抬起胳膊活动脖子,骨头发出的可怕声响连我都能听清。“过来。”临也把笔记本合上吗,朝我招了招手。

还心虚得不行,我不敢违逆他,凑过去坐在床沿上。结果临也直接把手盖在我头顶,胡乱摸了起来,“好乖好乖~”这不还是逗狗吗?!我敢怒不敢言,可怜兮兮地任他蹂躏。

“小静跟他们下海了,大概中午饭的时候回来。”我总觉得临也有透视眼,能看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也是让我不太愿意和他亲近的原因之一,好像在他面前连一点秘密都没有。

可是临也摸得人很舒服,力度拿捏得很好,也不太想反抗。和爸爸的手不一样,他的手要小不少,纤细骨感,触感却软绵绵的。其实他整个人都是这种感觉,身为男性有点纤瘦得过分了,爸爸几乎每个月都抱怨不管怎么喂临也还是只有骨架子的重量;临也不似普通男性的僵硬,动作灵活,柔韧度也极高,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缩起身子在家里的沙发、地板上躺着,比起人类,他更像是猫科动物。

“我的蠢儿子呀……”临也像是在叹息,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小静的,干嘛要去旁敲侧击新罗呢?”

细微的酸涩混合着不甘跟不满开始发酵,临也大概是误会了我出走的理由,是以为我想知道那条狗的事情才去找岸谷先生的吧?我捂着前额问他,“不可以问临也吗?”

他楞了一下,摆出像是在思索的表情,让我有些受伤。他在我面前总是这样,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先想明白,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议什么,更不会像爸爸那样主动亲近我。最糟的是,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我和他的关系,虽然说起我会直接叫蠢儿子,却从来都不让我喊他爸爸或者父亲。

“可以的。”临也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露出苦恼神情的同时也笑起来,“不过我可没小静那么容易说出口。”他自己笑得更开心,手从我头顶放到了肩膀上,“毕竟我都维持这种人设四十多年了,也没法改了,我儿子就多包容一点吧。”

唉?

“什么?”我应该是瞪大了眼睛的,这和我想的答案可不太一样啊?

临也恶作剧似的在我肩膀上重重一捏,酸疼感瞬间爆炸,在我捂着肩膀嚎叫的时候,他已经笑得倒在了床上。

好一会儿,他才蹭着眼角坐起来,“所以说,什么东西去问小静会快一点啊,我虽然说的话多,但是这种要坦白讲什么的事情真的不擅长。啊,好啦,是根本没有那种神经,你要说是‘傲娇’或者‘口嫌体正直’我也没法否认……”

他把我拉过去,张开手臂抱了抱,“小傻子,情商也随小静可不行呀,以后连对象都找不到。”

“爸爸明明就追到你了。”我低声反驳,感觉到临也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就放开了我,表情一脸嫌弃。

“这个儿子可能是傻的。”临也用手托腮,做出一副惆怅的模样,“怎么办呢,让小静丢出去扔海里吧?”

“不要!”我使劲抱住临也的胳膊,“妈妈再爱我一次!”

“?!!”临也神情一变,“滚滚滚!卵子可是用小静的细胞做的,凭什么我是妈妈?!”

“因为你又不让我叫爸爸……”故意嘟着嘴抱怨,我却觉得现在和临也之间变得距离更近了,好像原本有层看不见的薄膜,但不知道在这段对话的哪一节就忽然破裂了。

临也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那个啊,我还是很没有实感……就算你都这么大了,我还是觉得很不现实,我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老实说之前也根本没想过要孩子的事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但是至少在我来说,我希望只有血缘上是你的父亲,其他层面上,你都可以是和我平等的存在。”

“那么,就是说……”我咽了一下口水,临也不是不喜欢我或者不愿意承认这种关系,而是……“临也想要和我做朋友?”

“喂,别引起我对朋友两个字的质疑啊!”临也一脸“受不了你”的样子,嘴角却勾了起来,微微笑着。

“所以狗是怎么回事?”我趁热打铁抛出问题,下一秒就被临也揍下了床。

“这个傻儿子没救了。”他板着脸,但是手里的手机却来了个三连拍,还迅速地发了出去。

狗的事情最后也没有讲,我觉得我白挨了临也的揍。不过他后来摸着我的头说,“如果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事实,新罗告诉你的大致也没错。只是,他讲的的侧重点当然跟我和小静不一样,他也不可能代替我们说出理由,观念不同、出发点不同,他觉得我们是被冲昏头脑,我也可以反过来说他是缺爱刻薄,而且挑拨离间。”在我还懵懂消化临也的意思的时候,他又掐了掐我的脸,“很抱歉我和小静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让你出生了,你要说我们自私也好,不负责任也好,但是,小静他呀,他呀……”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还是很爱你的。”

我想要把临也的手拉开,但是拗不过他,说话时还被捏着脸,“我知道的。我还知道临也爱我,和爸爸一样。”

临也像是看怪物一样看了我一眼,终于松了手,“你们姓平和岛的脸皮都这么厚吗?”

我捂着脸悄悄后退了一步,没敢把心里的吐槽说出来。您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疼吗,平和岛太太?!

 

爸爸是午饭前回来的,带着他惊人的“战利品”。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出门是因为临也说想吃新鲜的鲷鱼,还要爸爸亲自捉的。结果天不亮的时候爸爸就跟旅馆的人去了码头,等了一上午捉到这条一米一的鲷鱼。

怀疑除了狗粮我的食谱还要被强行加上鱼粮,一顿午饭吃的食不知味,我趁两位家长还在做小动作杀回自己住的客卧,然后用最快速度锁上门。

啊啊啊啊啊,夭寿了!!!我刚才听到什么?!这里是以前爸爸跟临也求婚的地方!他们带我出来也不是因为离家出走或者别的什么问题,智商忽然上线的我想起昨天是他们的订婚纪念日,所以这周根本就是让我来陪他们重温旧时光的。解决我离家出走的问题,其实根本就是顺带的!

而且这还只是订婚纪念日,到下半年的结婚纪念日,他们恐怕会折腾出更加过分的事来。身为一个高瓦数电灯泡,我很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能力抗衡两座大山,只能被他们牵着一路照亮。

我觉得也许日后我可以搞两本书,就叫《那些年我吃过的狗粮》和《我是爸爸和爸爸的狗儿子》,专门写我目睹两个在外叱咤风云的大佬在家腻味的情景。

回忆自己这些年吃过的狗粮,我悲从心来,恨不得咬着被子把床捶穿。看看自己的手,虽然看起来很像女孩子的手,但是力量也不会输给爸爸太多,这一拳下去床板肯定散架,晚上要是睡在客厅指不定要被迫经历什么。想到这里只得哆嗦着放下了手,凄凄惨惨地“嗷呜嗷呜”几声。

接下来的几天就更过分了,某两个人已经完全把我抛在脑后,开开心心地在沙滩上打情骂俏、互涂防晒油、挖通道堆沙堡埋人。早上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晚上洗完澡去黑漆漆的海边散步、去海边树林逮萤火虫,白天还经常冒出什么“你记不记得以前……”“还没有儿子的时候……”“以前我们还怎样怎样过……”“哎呀,这种话晚上再说啊……”

拜托了,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九十岁了,狩沢小姐明明说你们以前是相爱相杀没有爱的“犬猿之仲”来着,这种少女漫画一样的氛围不适合你们啊混蛋!

过量狗粮对青少年身心健康没什么好处,放过孩子好吗?!!

等到度假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连吐槽的心情和力气都提不起来了。我觉得瘫在车后座的我,跟他们俩走之前买的咸鱼干也没什么区别了。

回程是临也开车,爸爸坐在副驾驶,两个人放了张全是昭和风情歌的碟片,一起哼着老掉牙的曲调,像是永远也不会腻。

我无比希望能把我家车改造一下,变成前后排隔离的那种。我一点也不想听到某对夫夫间不要脸皮的傻白甜情话,也不想听他们回忆过去,更不想每次都在倒胃口的酸话里躺枪。

停在加油站加油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喊出声,“你们俩生我就是为了让我吃狗粮吗?”

正在加油的小哥“啪嗒”掉了手里的油枪,差点造成事故。重新上路之后,临也淡定地扶着方向盘,“当然不是了,我愚蠢的儿子。”爸爸在一旁认同地点头。

真是拜托你们不要这时候深情对视,现在是在高速公路上!我还不想上交通事故报道!!!

临也清了清嗓子,“那时候是因为,你四郎爷爷说,没有孩子就不让我们俩结婚。”

哈……哈?!你们俩还是“奉子成婚”呐?!这么说来还不如岸谷先生诱导我的结果呢。

我快要气昏过去了,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嘛非要孩子,我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哪知道故作轻松的流行语让车里气氛瞬间凝固,僵持了好一会儿,临也伸出一只手抓住爸爸递过去的手,“嗯,有的……那个,你四郎爷爷啊……是南海A国的皇子来着,现在的皇帝是他侄子,但他侄子是个不育症,宗族过继来的太子是个gay,所以按继承权的排序,等他死了就要我们家人继承皇位了。”

“等等……”我凌乱极了,已经不知道哪里是重点,“难道你就不是gay吗?”

“我是呀,但我是个有儿子的gay啊。”临也语气很平淡,“而且就是因为不想继承皇位,才要有个儿子的。以后A国归你,小静归我,是不是很棒!”

这回爸爸用双手握着临也的手了,两个人又对视一眼,笑得无比开心,但在我看来无比刺眼。

这就是你们昧着良心隐瞒了我十四年的理由吗?因为狗儿子不能继承皇位,所以才有了我?!

碟片已经放完了,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一路上眉来眼去,手也一刻没分开过,整个车厢里都是令我绝望的狗粮气息。

我忽然想起班上的交换生教我的一首中文歌,现在唱起来特别应景。

“我应该在车底
不应该在车里
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呵,真诚地给SUV厂家一个建议,给孩子在车底加个座位吧,拜托了!!!

评论(22)
热度(405)

以前觉得我也可以厚起脸皮,后来想想,我去你麻痹

© 慕雪妆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