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被嫌弃的静雄君的一生(下)| FIN

(上) (中)

不要了

※BGM Hello again 昔からある场所


哭到最后,秀胜眼前全然漆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恍惚中听到有人不断喊着他,有些熟悉,却分辨不出。

“秀胜君!”

听清楚的那一刻,他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挣扎,缓缓张开眼睛。

屋子里因为拉着窗帘显得很暗,纯白的屋顶被一片阴影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是温度不低,空调不断吹着热风,让周围暖融融的。这样的环境总能让人觉得昏昏欲睡,即使他刚睁开眼,这样的错觉还是存在。

“你醒了?”坐在床边的人笑着凑过来,制止了秀胜想要起身的动作,“再躺一会儿吧,还没退烧,小静煮了粥,等下给你端来。”

少年茫然地听着,点头答应,过了好一阵,听到身边的人离开房间关门的动静,才终于回过神。

这是他伯父家里的客卧,干热的人造风维持着屋子里的温度,也让他嘴唇干得起了皮。

像是刚刚从一场沉重的噩梦里苏醒,秀胜花了点时间让自己脱离那种压抑的情绪,只是还觉得眼角酸涩潮湿,随时能滴出水来。

两个长辈端着食物和药进来,看他这样又安慰了几句。最后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静雄被临也推着出了门,不知道听他说了什么,一脸奇异的神色,但是还是按照临也说的离开了。

“好了,秀胜君。”折原临也重新坐到少年床边,手指在放满东西的小桌上敲了敲,“不管你是因为难过还是别的什么,饭还是要吃的。我已经叫小静去打电话咯,你猜是你爸爸先来还是你妈妈先来?”充满恶劣性的语调里还有掩藏不住的兴奋。

少年愣了愣,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干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不明白伯父怎么也不制止临也先生,还帮着他打电话。但是,他也没说错,饭还要吃呀。

秀胜撑着坐起身来,被临也扶着手臂,随后肩头多了件外衣。有些惊讶地看向折原临也,却发现那人似乎并不觉得哪里不对,还拿起勺子塞到秀胜手里,“快吃吧!”

慢慢盛了一勺粥送到嘴里,秀胜有些无法直视眼前的临也,和他之前在梦里见过的那个差距太大了。面容上没有多大改变,可是周身少了那种张扬又古怪的氛围,

是了,这个折原临也显得平和从容,身上有着和任何普通人一样的气息。

缓慢咀嚼着食物的少年思维有些迟钝,视线不时停留在临也身上,像极了迷糊的小动物,惹得折原临也有些好笑,但是又不敢笑出来。

 

吃完东西,秀胜被临也按倒,又躺回去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睡着。能模模糊糊的听见外边一些细微的动静,却不知道伯父和临也先生在做什么。

房间里温暖而干净,床具都是简洁又舒服的类型,也没有什么摆设,和他自己的房间差得很远。他想到自己房间里被抱枕和玩偶堆满的床,想到他塞得混乱的柜子和书桌,忽然觉得有一点空落落的。

有人说越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就越容易有收集癖,越喜欢那种东西满满当当的感觉。秀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总觉得父母不爱他,老师同学不喜欢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优点。他从骨子里就有一点敏感和自卑,可是又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太干净,所以被人哄骗和遇事慌乱,简直是必然。

但内疚和不安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还在昏沉中挣扎的少年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被坐在客厅里的折原临也帮忙解决了。

城市中的灯火渐明,当少年听见敲门声时一个激灵,哑着嗓子回答了“请进。”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后面的临也冲秀胜摆了下手,贴心地帮忙关上了门。平和岛太太已经几步到了床边,上下看过儿子的状况,手贴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退了烧才松掉一口气。

秀胜眼眶一热,顺势抱住琉璃。他可能真的太久没有好好注意过母亲,竟然不知道她脸上多了好几条细纹,鬓角的发色也淡了些。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刚刚摸在他额头的手也很凉,眼圈微微发青,一定没有休息好。

然而没有责怪的话或者什么别的,甚至没有提之前的事,琉璃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看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微笑着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都这么大了还哭。”

母子俩待了一会儿,嘱咐了儿子好好养病、乖乖听话,琉璃就起身要离开了。她毕竟是活在公众视线里的明星,不能肯定没有人尾随跟拍她,万一有恶意跟踪的狗仔就会很麻烦;她也不可能因为儿子生病了就推掉后面的工作——那不是关乎她一个人的事,还关系着她身边许多的工作人员。

秀胜情绪有些低落,但是还是沉默着松手,让琉璃离开了。在床上躺了不知多久,久到少年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久到除了不远处昏黄的路灯再看不到其他光点,他才睡了过去。

只是睡熟之前,似乎有谁悄声推开了屋门,走过来给他掖了被角,又轻轻离开。

 

次日秀胜的精神就好了很多,穿好一早被放在床头的加厚居家服出了屋子,正在客厅对着电脑飞速打字的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问他好点了没,得到很定回答后告诉秀胜厨房里有早餐,让他自己去吃。

粥里加了各种熬得软烂的食材,碟子里有开胃的小菜和剥好皮的水煮蛋,用盖子盖着,都还是热的。

秀胜觉得一下子被治愈了,不管是伯父还是临也先生做的,仅仅是那种被关心的感觉就足够让少年兴奋激动。

吃完东西自觉的洗了碗,等秀胜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来了客人,和临也对坐在茶几两边干瞪眼。是他认识的,密医岸谷先生。

问过好之后临也叫新罗给少年检查了一下,确定已经没有大碍,又叫他开了药,就准备把新罗连人带包丢出去。岸谷新罗故意做出类似苦笑的表情,嚷着临也用过就丢,一边问少年能不能留他吃午饭,他好久没尝过静雄的手艺了。

最后新罗还是被临也送出了门,秀胜后知后觉问道“伯父出门了吗?”

“嗯。”临也似乎有些不情愿,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说,“你祖父母回国了,好像要在这边过新年,昨天你妈妈走之前说的,他们想叫小静去见一面……”

手机被扔到茶几上,发出突兀的声响,让人一个激灵。

“那么,秀胜君。”折原临也收敛了那种带着笑意的感觉,瞬间变得异常严肃认真,“你认为小静应该去吗?”

“啊?!”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应、应该去吧……”他没明白临也的意思,只是觉得爷爷奶奶叫伯父去,家人之间见一面不是很正常吗?

谁知道临也轻蔑又似怜悯般的笑了一声,“去看脸色吗。”

他矮下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个香烟盒,取了一支叼住,左手摸过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右手夹着烟挪开,轻飘飘地吐出一口烟雾。

秀胜有点看傻了,他一直以为临也先生是不沾烟酒的,连伯父在他的管制下都戒了烟,哪知道临也自己就抽烟,而且动作如此娴熟。

“真是天真的小孩子。”临也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抽了几口,伸手把烟灰掸到垃圾桶里。“你应该也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和小静变得关系尴尬。”

没等少年回答,临也就继续开口道,“其实不只是你父亲,或者应该说你父亲只是受牵连吧。至少在我看来,主要原因都在小静的父母,也就是你祖父母身上。”

少年有些惊讶,毕竟他和祖父母相处的时间有限,每次见面也都被优待,实在想不出临也这样说的理由。

“你大概是不能理解的吧。”临也没有再看他,而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像小静这样的家伙,从小就是个大麻烦。他那个无法控制的脾气,那种无法控制的怪力,在任何家庭来说都是一种负担,何况平和岛家只是个最普通的家庭。”

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按在窗边的花盆里,临也走过去打开了窗。“但是普通人的‘恶意’也是真的不输给任何人的。你祖父母起初可能觉得小静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一直纵容他,即使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也不肯带他去向外人认错。可以说,小静那个烂脾气都是他们纵容出来的。可是日子一长,他们大概也倦怠了。何况他们后来有了你父亲,虽然身体弱了一点常常容易生病,但是成绩优秀,话不多,也不惹事……很显然,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过分偏爱小儿子,冷落大儿子。是不是有点熟悉的套路?”临也拨弄着窗帘的穗子,根本不等秀胜说什么,好像那些问句都已经被肯定。

“小静是真的有点傻,被冷落了还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又因为你爸爸被他影响,时常受伤,还情绪贫乏总是面瘫,总是尽可能对他小心和照顾。呐,说起来我就不爽,明明跟他半毛关系也没有,可就是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弟控。”

秀胜完全沉默了,少年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第一次听人讲以前的事情,而且还是伯父的伴侣说的。受到冲击之余,他隐约觉得临也讲的,很可能是对的,即使那些东西和他已有的印象完全不符。何况,他以前一直认为父母只偏爱病弱的杏,对他则不闻不问,那种情绪他再明白不过。

“小静他肯定也是想再被父母关注和称赞的,只不过糟糕的是他的脑子也就是草履虫的水平吧,学生时代恐怕除了打架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了。看着父母偏爱优秀的弟弟,自己却长久地被冷落,即使在外面打架过夜也没人管,想想也有点可怜吧。”

阳光照在临也脸上,闪烁的光点在他眼睫间跃动,他唇角有一点莫名的笑意,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你也不必觉得抱歉或者同情就是了。有这些经历,才有今天的小静,而且他也不是需要人同情的那种男人。我想想啊,可能小静到高中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被父母‘抛弃’了吧?然后才慢慢蜕变成‘男人’的。以前你祖母骂过是我带坏了小静,我觉得说的很对,毕竟是我最先揭露了他的自欺欺人,让小静开始反思自己跟家庭和父母的关系的。只是说我是坏人我可不赞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是难得没有对小静有恶意的,实话实说而已。”

“那……”秀胜忽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把曾有过的念头问了出来,“临也先生,难道那个时候就对伯父……”

窗前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小静以前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啊。我爱所有的人类,而他只能说是个怪物,我要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其他想法呢?但是现在让我来说,也无法肯定就是了。毕竟我也是‘人类’的一员,感情这种东西太过奇妙和复杂,如果能说对小静绝对没有感情的话,我们也不可能变成今天的关系。不过高中的时候是真的没有想过,小静那个时候是我的‘犬猿之仲’,是我极力想要战胜,不,说是践踏可能好一些,就是那样的对象。”临也笑得很开心。

“现在想想的话,那时候的小静还真是有点可爱,傻乎乎的说什么都信,我随便搞点什么事都能甩给他,真是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呢。”

少年嘴角抽动了一下,果然这人是恶劣到骨子里的,真应该谢谢伯父“为民除害”。

但是这么多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少年理解消化的范围,也很难想象是身为伯父伴侣的人会说的。看着临也脸上的表情,他直觉到有些内容也许并不是这种人会轻易说出口的,秀胜咽了下口水,“那么,临也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那些梦一样的情景里,他分明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多么糟糕。明明比任何人都孤独,一直爱着所有的人类,却拒绝被人爱,拒绝被人接近,又怎么可能轻易吐露心里真实的想法?

“因为……”临也可能也知道自己今天有些反常,笑着摸了摸下巴,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秀胜的头顶,“因为你有点像以前的小静吧。”

临也拿起放在茶几上了金丝边眼镜戴好,一头雾水的少年看着他重新坐到电脑边处理工作,几分钟之后冲他眨了眨眼,手指放在嘴唇边,轻声道“小静马上就回来了,这些话要跟他保密哦。”

 

秀胜愣了一下,很快就听到了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惊讶之余好奇的情绪激增,让他忍不住想要知道告诉伯父的话会发生什么。

不过在临也眼皮底下,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一直忍到晚饭后,临也去洗澡,才蹭到静雄面前磕磕巴巴地简单讲了一下。

哪知道静雄也不生气,皱了下眉头就说知道了,在少年回客卧之前,静雄忽然叫住他,“一会儿早点睡,门关好。”

下意识觉得之后会有好戏看,但是如果被临也先生发现就会很惨,秀胜点点头,飞快跑回屋子锁上了门。

等了挺长时间也没听见动静,周围渐渐没了声音,秀胜觉得他设想的打一架估计是看不到了,关了灯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咣——”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在安静的夜晚里听得异常清晰,秀胜刚要起身问怎么了,忽然想到伯父的话,略带兴奋地捂住嘴缩回被子里,屏住呼吸努力辨听。

接下来有几声不知在撞什么还是打中东西的闷响,临也叫了一声,就像被掐断了似的没了声音。

少年听了一会儿,好奇难耐,披着被子光脚下了地,耳朵凑到门边仔细去听。

忽然有一声家具“吱嘎”的声响,吓了他一跳,差点叫出声,但显然外面的临也更是吓着了,低声叫着什么,秀胜只听到最后一句,说“不要了。”

然后是某种少年很陌生的,类似浴室里的水渍被踩到,又像是小时候玩水那种啧啧作响的声音,其间偶尔夹杂着临也先生隐忍的高音调的声音,然后忽然加入了奇怪的噼啪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却又不是硬物……

在音调奇怪的叫声某一瞬忽然拔高后,秀胜听到了两个人沉重的喘息,然后临也喘着气说,“真的不要了,秀胜还在——啊!”

“折原先生,拜托讲讲道理吧,我伺候了你快二十年,你现在说‘不要了’,嗯?”他伯父压低了声音,但是很容易听到其中某种戏弄似的意味,好像在调笑。

噼啪声更加激烈,少年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立刻烫的不可思议,抓着被子窜回床上趴下,用枕头压住脑袋,尽力去遮两边耳朵,试图挡住那些声音。

可是越想着不去听,越像有什么东西生了根,诱惑他去听个清楚。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像小时候撞破了大人们的秘密,又怕被发现一样,害怕之余反而更多的是奇怪的喜悦。

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等到再睁开眼,秀胜发现场景有点熟悉,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等看见一身酒保服的伯父走过去,他才确定自己是再度入梦了。

只是又和之前有了微妙的差别,他跟随在伯父身边,明明没有看到他动嘴,却听到了叹息,听到他说“有点寂寞啊。”

少年浑身一震,飘到旁边扫了一眼路人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是临也先生和伯父那场死斗之后一年多。圣诞节的街道上处处张灯结彩,人流涌动,到处都是成对和恋人或者结群的朋友,而静雄一个人提着节日半价的寿司,逆着多数人前进的方向回他的公寓去。

转过拐角,在路口的三角地带遇上了奇怪的人,静雄一看到他额角就暴起青筋,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接下来,秀胜听到了伯父以“犬猿之仲”的身份对折原临也其人做出的评论,但是对已经明白伯父心情的秀胜来说,基本全部内容都是反话。

“临也那混蛋居然还活着啊。”只有这一句,带着一点猜测被肯定的踏实满足,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心酸。如果他不是临也的死敌,而是别的什么身份,是不是就可以开口去问那个家伙的近况了呢?如果他那个时候试着去弄清楚害赛尔提变成那样的罪魁祸首,是不是就不会对临也下那么重的手……

但是世事没有选择的余地,时间没有回溯的机会,他也没有后悔的可能。

提问的人已经离开,外面的街道上因为圣诞夜热闹非常,静雄所处之处却安静得渗人,他站在路灯的光下面,周围的一切黑暗又孤寂,像是夜晚垂下的穹幕上粘着无数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情绪。

少年不知道伯父是怎么走回去的,但是一个人回到凌乱狭小的屋子,在黑暗里摸索着开关,一面小声地对不存在另一个人的空间说“我回来了。”,那个情形太过让人觉得酸楚。

结果灯也没有打开,静雄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过去看了看,发现电表上的剩余字数清了零。想着明天要去缴电费,晚上不能给手机充电,早上还要早点起去便利店充电……

外面有灯光从窗户射到室内,形成一块细长的扇形,能让静雄看清那一部分的情况。独自在这种情形下吃完变得冷冰冰的寿司和没法加热的牛奶,什么电器都开不了,也没法洗热水澡,只能简单收拾了垃圾,换身衣服躺下睡觉。

可是根本睡不着,身体和那些冷透的食物进行着拉锯战,肠胃被激得绞痛,而脑子里想着不久之前被提到的人。疼痛感和折原临也四个字叠加在一起,几乎逼得静雄眼角湿润。

那一瞬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寒风吹过,没有半点声息。

强烈的孤独吞噬了平和岛静雄。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当做不在意。可是这个时候他根本无法忽视,这种感觉甚至因为提到折原临也变得更加强烈。因为对谁来说,自己都不是特别的。父母有幽,幽有琉璃,新罗、赛尔提、汤姆先生……朋友都有各自的亲人朋友和爱人,而他独自一个人。

他渴望被人爱,渴望和人变得亲密,渴望温柔和一切美好温暖的东西。

在动了想要成家的念头时,他首先想到了某个异于常人的唯一,然后几乎是竭尽全力,把他的存在从脑海里撕扯干净。

也经历过相亲,但是看着对面笑容自信甜美、侃侃而谈人生规划的女性,听着对方讲自己的理想和正在进行的存款计划,巨大的自卑和讽刺感在他灵魂上戳出漏风的空洞。说来是很丢脸的事,他没有什么存款,二十好几的男人还偶尔挣扎在温饱问题上,每个月除去租公寓和缴纳各项费用的花销,绝大部分都被划去赔偿公共设施了。一个单身汉,不开火也不参加社交活动,被前辈请客之外就靠速食和快餐解决三餐。不仅仅是活得粗糙,更多的是没有目标,麻木而空洞。这样的他没有信心和别人谈论婚姻,也没有资格。

在睡着之前,静雄想的还是“如果是临也一定不会这样。”

只是静雄不知道的是,在这些方面,同时期的临也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他确实很能赚钱,但付出的代价是成正比的,大额支出也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多;而且钱对临也这样的人来说,做遗产的资格都不具备,只是支持他研究人类的一种工具罢了。在生活方面就更加一塌糊涂。那时候临也给矢雾波江小姐的工资高得吓人,除去波江工作效率高、值得这样的回报,还因为那个女人在“秘书”的职责之外,还兼顾了很多“保姆”的工作;这个时候跟在临也身边的坐先生同理,值得临也付出足够的报酬,不仅是因为他在充当“保镖”,更多的时候他是“管家”。休息饮食都不规律,时常喝咖啡熬夜,屡屡以身犯险,为了“兴趣”可以丢掉性命,如果没有人管着,折原临也可能早就死掉了。

 

但是这个让秀胜以为会是悲剧的故事,在第二年春季迎来了转折。

二月的最末,街头巷尾都被樱色妆点,静雄请了假去机场接回国参加亲戚婚礼的父母。按照约定时间苦等了三小时也没接到人,后来还是幽打来电话才知道,那对夫妇临时改变主意飞去幽拍摄电影的地点,准备陪同小儿子完成工作,再三人一同去参加婚礼。只是他们高高兴兴地改签了,却完全忘记了等着他们的静雄。

少年眼见伯父的脸色变得奇差,生怕他忍不住直接捏爆手机,结果却看见他深深吸气,嘱咐弟弟好好照顾父母,轻轻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静雄进了洗手间,秀胜就停在外面等了将近半小时,完全不敢去想他伯父在里面做了什么。

离开到港出口区域前,静雄听到有工作人员开了广播,帮一位行动不便的旅客寻找约定好的接机人。他原本想着和自己毫无关系,却不经意侧头时听到工作人员称那名旅客为“折原先生”。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视线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工作人员,然后看到了在另一位工作人员陪伴下、坐在轮椅上的折原临也。

他停了下来,隔着栏杆和行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轮椅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走上前去。

没有动手,甚至没有争吵,完全看不出他们曾经想要至彼此于死地。只是很平淡地客套了几句,然后静雄就推着临也去叫了计程车。把轮椅还给机场的工作人员并道了谢,静雄上车叫临也报了地址,送他到新宿的住处。那栋楼有些年头了,是没有装电梯的。知晓屋子在八层后,不等临也开口,静雄已经动手将他抱了起来往上走。

跟在后边的秀胜听不到两人交谈,连他们各自的心声也听不到。

走上这几层楼的时间里,临也脑海一片空白,想不出该怎么应对,而静雄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于手里那远比消防栓和自贩机更轻的重量,小心翼翼,像是捧着全世界的重量。

“我很想你。”秀胜分不出这是真的说出来的句子,还是伯父心里的想法。

他把临也送到门口,放下他之后就道别转身下楼,多一秒都没停留。

秀胜觉得伯父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在回家的路上拨通了奶奶的电话,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愤怒讲给她,并且单方面提出和他们决裂。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静雄停在一棵樱花树底下,有阳光温柔的透过花朵照下来,悠悠飘落的花瓣带着浅淡的气味,落到他肩膀上。

男人嘴角露出微笑,似乎压抑多年的痛苦、愤怒、不甘甚至委屈,都随着温软的风被吹得远远的,然后消失不见。

 

时间像是开始快进,秀胜以倍速的视角看完了伯父和临也先生在后面几年的磕磕绊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之后静雄接替了临也身边人的工作,开始照顾行动不便的临也。从生疏到熟练,在掌握家务技巧的同时,以强硬甚至是高压的姿态为临也安排复健,在大概两年后重新见到了一个能活蹦乱跳上街跑酷的折原临也。

少年本以为临也会拒绝静雄做这些事,可是那时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只是皱着眉看向静雄,最后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在秀胜看来太奇怪了,也太难想象了。少年虽然已经知晓他们之间微妙的感情,但是仍然对于极为别扭的两个人忽然坦诚感到惊诧。他还不懂得,时间跟分离是两味糟糕却有效的药,可以医治很多问题。他们复杂的纠葛早被磨得千疮百孔,所有空隙都被如影随形的孤寂和痛苦填满,心底那些不敢让任何人知晓的东西也腐烂发酵了几个轮回,成了最折磨人的毒。他们都已经错过了一次,快要被自己制的毒逼疯,又没有其他东西要顾忌,不管是谁都能坦然了。

感情亦是战场,双方都抱着绝对要战胜对方的念头,又怎么可能在重新得到机会的时候再次退却?

只不过这两个人的坦诚也有限度就是了,等到真的确定关系已经又是打打闹闹的几年过去。

静雄向家人坦诚和临也的关系那天,他父母在电话那一端叫喊着,说静雄以前就是被临也带坏的,就是不肯长教训,现在又和他搅在一起,搞些恶心的事情。

秀胜发现他伯父脸上一片沉静,没有半分生气的迹象,依然好好的拿着手机,“就算被他弄死,我也心甘情愿。”

少年听见了那一边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你这样死了也会下地狱的。”,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家人,却对静雄说着诅咒一般的恶语。

“无所谓。和临也在一起的话,掉进地狱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站在静雄旁边的临也倚着墙,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伸手点了点静雄的下巴,用口型跟他说,“不会的。”

叼着烟的静雄于是也笑了,不顾那边混乱的叫喊声,挂断了电话。

那一瞬间,秀胜觉得对着傻笑的两个男人真的傻得要命,但是心底泛着酸,看见伯父笑着抱住临也先生,抱得死紧,像是想要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紧他,几乎要流出泪来。

然后他觉得,在临也先生心里,恐怕说出那样的话、愿意和他一起下地狱的伯父,是谁也比不上的帅气吧。

 

秀胜是被关门的动静惊醒的,察觉到自己睡过了头,换好衣服出去才发现客厅里只剩临也先生一个人。静雄出去买东西,他怕冷不愿意去,就坐在垫子上看书等着。

瞥了一眼书名,是本讲述灵魂伴侣的文艺作品,少年随口问道,“临也先生相信这种东西吗?还是说……”他从心里觉得自己和静雄就是灵魂伴侣?

临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独走过荒野的旅人,我所提出的理论不能被大多数人认同,我想要知道的答案也要自己亲自探索。唔,人生本来也就是一种旅途吧,偶遇的人,路过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构成人生旅途的元素。对我来说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平等的爱着所有人,在这种意义上你们跟我踩过的石子、经过的树都没有什么分别。但是,但是小静是不一样的。”一开始还能看出他在装文艺作者,但说到这里,折原临也流露出一种秀胜难以形容的神情,温和又绵软,“他可能是个不怎么好的向导,指引我往未知的方向越走越远。有时候我非要往其他方向走,有时候他又偏要我跟着他指的走,说到底我们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方向……可是等我真的察觉,我的身边只有小静是一直同行的旅伴。不管好或者坏,我可能抛弃任何人,也可能被任何人抛弃,但是唯独不会是小静。”

像是被思维的火花击中,又像是灵感忽然降临,秀胜联想到梦中在伯父身上感觉到的情绪,此刻得出了结论——对伯父来说,那肯定是一样的,即使再糟糕,身边还是有那么一个人,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不过这个人是折原临也,只不过他们是从“犬猿之仲”开始的……

但是两个人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从过去那种状态,到现在亲密的伴侣,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经历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或者动摇的。就像临也先生之前所说,不需要同情或者怎样,是这种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他们,让两个曾经最不般配的人,变成了对方的唯一。

“我回来了。”拎着东西的静雄在玄关换了拖鞋,从购物袋里拿出糖果盒丢给临也,后者自然地接住,笑着答,“欢迎回来~”

还没吃早饭的秀胜揉了揉肚子,感觉自己被这口狗粮刺激得更加饥饿,赶紧说了一声钻进厨房,以免再次撞见糟糕的场景。

少年饭后洗好碗出来时,冬日正午灿金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了满屋,临也坐在厚绒的地毯中间捧着书看,静雄枕在他腿上闭眼休息。临也没捧书的那只手放在静雄胸前,被他抓着,两枚戒指因为这个动作碰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平和岛秀胜,不满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爱”是可以相信的、最美好的东西,足以改变任何人的一生。

就像他伯父和临也先生一样,现在,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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