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未亡人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靠着河又离海不远,也时常被作为货商停留和转运的地点,说不上太繁华却也比偏远村庄好许多。

近日刚落过雪,背阴处的屋檐上残留着斑白,天气冷得渗人,再多炭火也熏不暖。若有人登上高处便能看到河岸两侧结着冰,河中水位比其他几季低上许多,夹杂着浮冰缓缓流淌,一路入海。

原本这里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但因为一桩事情,竟在这荒凉的时节聚了不少人到小镇上。

起因是一名年轻的武者向知名的刀客淀切阵内下了战书,而五年没有比过武的淀切意外地答应了,并将比试地点定在这个镇子上。

淀切于七年前击败了当时最受推崇的武者之一,代替他接受了将军的封赏,成为世人尊敬的刀客。那之后两年间,淀切只和几位大家切磋过,后来干脆连战书也一封不收,五年来潜心修行,却不知为何应下了这一次战书。好事的人想了想陈年旧事,说七年前淀切似乎就是在这一带击败了对手,一战成名。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那挑战者心思歹毒,要在淀切成名之地让他一败涂地,也有的说这挑战之人必定和淀切当日击败的武者有关联,最后却都被众人笑着翻篇了。

原因无他,早年淀切击败之人实在太过特殊,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似乎都难以确切形容。

这年头武者的地位大不如十几年前,自从洋人的枪支贩了过来,百姓才发现那些身强体健的习武之人原来也是凡人,一枪不够再补一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小姐都能用手枪干掉意图不轨的浪人剑客。而枪支比猎户们常用的火铳更轻便,也不易炸膛,长枪背着跨着就成,手枪更是能贴身掩藏,比那些要扛着刀剑的武者方便太多。枪支虽然昂贵,但终究是不难搞到,于是民间风气一下子便转变了。

不过作为尚武的国家,即使武道再没落,也不至于太不堪,总有那么几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厉害角色。

当日被淀切打败的那位就是其中相当出名的一位,折原临也。

折原家是习武世家,但又和一般世家不太一样,走的路子十分冷僻。他们不学弓箭或者长兵器,也不学剑术和刀法,太刀长剑满门也找不出来一两把,还指不定是哪里淘换来压武器架子用的。折原家善使短刀短剑,更灵巧些的甚至专学匕首。

练家子常说,一寸短一寸险,像折原家专门玩“险”的实在是够特立独行了。

但也正是这种古怪的家传,导致折原氏人脉越发凋敝,到了这一代,折原家只剩折原临也和他的两个妹妹,父亲也不知在哪次武斗里没命了。

偏偏折原临也这个人,就是那种每次都让人刮目的对象。丧父后母亲也不知所踪,他却硬是把两个妹妹都拉扯大了,折原家也没倒——这人短刀匕首都耍得非常利索,能一个人打到王宫里去的那种利索,凡是练武的几乎没人能忽视他;而他又不像一般武者端着故作清高的样子,他接各种替人下手的活计,尤其刺探情报一类的生意好,还很受将军的赏识,时常现身在贵族富商们的上流圈子中。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怪人,但又很少有人打折原家的念头,因为此前有所动作的,不管是哪一方面,只要对折原家下手,临也就能将这人找出来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曾有人向他下了战书,却暗中叫人去绑他一双妹妹,结果不但没有得手,比试当日还被临也钉在地上,活刮了几十刀才咽气;还有忌惮其势力、意图陷害临也的,硬是被临也查出了整个家底捅到将军手里,满门没剩一个能喘气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在早些年几乎每个月都能听说不止一起。

对于这样一个人,一般人是好奇和畏惧的,和他有些瓜葛的不是头疼就是怨恨,但还有一些人是想要挑战、想要打倒他的,比如那些脑袋里只关心胜负的武者。

据说在折原临也风头最盛那一阵,每年向他提起挑战的都不下百人,而那人就揣着几把匕首,把来挑战的高手一个一个打败。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一年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各方面都很平平的淀切阵内,与临也过了近千招后,一击得胜。

头一次见到折原临也倒下,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都沾了土,围观的人才头一次发觉,原来那个如传说一般的折原,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很年轻的人。

但那一战之后,淀切阵内成了武道中的知名人物,折原临也却再也没有出现,连带着往日繁华的折原家也一并消失了。

流言传了两三年,有的说折原临也受了重伤再也不能动武了,也有的说是伤重不治了,折原家后继无人,还有各种猜测,不过也终究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这次有人向淀切下战书,特意指了当日淀切和折原临也比试的地点,时隔七年,同样是冬至那一日的午时三刻,同样是镇北的河岸边。

许多人当即猜测是不是折原临也未死,特意前来报仇,不过后来又听人说下战书的人很年轻,虽是青年身量但还带着些少年稚气,怎么也不符的。

镇子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而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冬至当天。

淀切阵内已经许久不曾与人比武,这次早到了许多,就在约定之处坐着等。身边搁了个酒葫芦,用布蘸了里边的酒,擦拭着他所用的刀。这是醒刀呢,围观的众人啧啧称奇,想必这次淀切是十分认真了,出手定要见血的。

午时三刻整,一个高挑的青年从河对岸踏冰而来,脚步看着极重,却在薄冰上走得很稳当,连鞋面都不曾湿,可见功力不差。

等那青年近了,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确实看着年纪不太大,而且还有一头异于常人的金发,筋骨倒是一看就知不错,可这来比试竟未带兵刃,实在是不知做的什么打算。

淀切和他互相点了点头,也没抱拳见礼,“你没带兵器吗?”

青年摇了摇头,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我不用兵刃,照样送你归西。”

周围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好大的胆量,面对数一数二的高手都能做这般狂言,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知恐惧,还是真的有本事。

话不多说,两人摆开架势,围观人群自觉退后几丈以防被波及。

青年双脚分开,手分开架在两侧,姿势比起要切磋更似少年人打架的模样,而淀切双手持刀,握得很稳。

忽然一片雪花落下,淀切已经动了。刀狠狠向青年劈了过去,势如能破金石,可青年不躲不避,双手向前一拍,以肉掌贴住刀身,硬将刀夹住了,刀刃离青年的脸颊只有一寸,青年却面不改色,好像十分轻松。

淀切咬着牙加重了力度,最后手臂脸颊甚至颈间的青筋都一并暴起,却没有再劈下去分毫。

四周安静得近乎无声了,谁也料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展开,淀切的刀法以变化著称,如今却一起势就被制住了,完全没有动作的余地。往日那刀若伤了对手,便能在淀切的缭乱刀法中牵扯出一片血雾,像此时下了雪更会是一道奇景。但今日众人是无缘得见了,雪在两人僵持时已落了一层,将头顶肩膀都染了白,那青年却纹丝未动,刀还是在那个距离,连他一层油皮都没碰着。

淀切先扛不住青年的怪力,咬着牙卸了劲,转身回腰抽出刀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满头是汗。雪渐大起来,青年不知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皱了眉头。

第二刀忽然而至,却仍然没中,青年抬腿踢过去,角度很巧妙,刀被重重弹回淀切胸口,平着砸在那里,淀切登时吐了一口血,呼吸变了声,可见已经带了伤。

看客们已经被这瞬间的转变吓呆了,想不到眼前这俊朗青年竟如此凶狠,一时间没有人敢出声。

“你……”淀切摇晃着站起来,“你到底是谁?”他想起战书上那个古怪的落款,忍不住开口问道。

青年皱着眉,还是答了,“平和岛静雄。”

是个不曾听过的名字,多数人这样想着,忽然有人惊呼,“平和岛?莫不是与折原家有旧怨那个平和岛吧?”

这么一喊就有许多人想起来了,还挺有名的,几代之前就与折原家结仇的平和岛家,正是以拳脚出名的武家。但是再细想这青年的身份,就不那么好往下说了。平和岛家没落得更早些,最后一任传人还曾和折原临也的父亲约战,只是后来就不明不白了。因为应了战的折原四郎没多久就死了,而平和岛家莫名起了一场大火,全家十几口葬身火海,包括身怀六甲的平和岛夫人。那在当年也算是一桩惨烈的悬案了,只是没头没脑抓不到线索,平和岛家也连个人都没有了,最后只在官府案卷上记了小半页,十几口子草草地葬了。

想到这一桩所有人看那青年的眼神都变了,却见青年轻松挡住淀切之后几招,一肘子撞在他胸口,右手却抓着淀切手臂不让他离开青年身边,反手将那条手臂折了。只听“嘎嘣”脆响,淀切的右臂以十分不自然的状态垂下,竟是已经断了。

场面凝重万分,那一声响动如冰锥悬在周围人的头顶,已不是吓人二字可以形容。

断了的手握不住刀,“咣”地落在地上,想来日后也再握不了刀了。淀切脸色苍白,疼得几乎没有了血色,嘴唇抖动着,难得还没叫痛。

他深深地喘息了好几口,只见那名为静雄的青年走过来,拾起了他的刀。

平和岛静雄嘴角生出笑意,但这笑意冷得很,比落在他身上的雪更冷,“这样好的刀,以后你是使不上了。”他随手挥了一下,刀锋停留处指到的人直觉头皮都要炸了,被一刀挥来的气势惊得跳了起来。“未免你再用它害人,我还是替你结果了吧。”

青年抬手一折,那品相极好的刀便在淀切皱缩的瞳孔里断做几截。他将那些碎片捡了,一齐投入远处河水中心,一下子就全都沉进水了。

淀切面色更加青白,“你”了好几次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周围的人已经隐约看出不对。青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很平淡,“回去和你主子说罢,与妖刀‘罪歌’能力相当的东西,以后不必拿来暗算人了,我见一把便折一把。”

青年如来时一般踏着冰往对岸走,人群却已经骚动起来,妖刀“罪歌”,数年前恶名昭彰的砍人魔事件里的凶器——一旦被妖刀割破了皮,便会被妖刀侵入和控制,神智不清,只能听凭持刀者的摆布。

脑子灵光些的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淀切与人比武背后是有隐情的,那些输给淀切的人也许不是真的输了,而是被妖刀所伤后受了控制。但这样一想,当年的折原临也会败给淀切,也一定是因为这样了。可,那种情况下折原还能与淀切阵内周旋近千招,又该是多强大的人?

淀切几乎发不出声了,眼前也一片模糊,但他远远看着青年越来越远的身影,还是喊了出来,“你和折原……”你和折原临也是什么关系。

青年已经到了对岸,河上的寒气拉出一层白幕,叫人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他可能是叹息了一声,最后一句话悠悠传来,惊醒了还在河岸这头的所有人。

“我是,折原临也的未亡人。”

 

 

 

 

 

 

 

河岸那一边,被两个姑娘推着轮椅的青年男子脸上微微带了些扭曲的神色,特别是听到两个姑娘的嬉笑之后,脸上黑气更重。

静雄回来时,姑娘们冲他摆摆手就一同跑了,留他一个人面对轮椅上的人。

“怎么?”他被瞪得不大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又伸手去帮人掸衣服上落的雪。

“你是谁的未亡人?”坐着的青年眯了眼睛,语气很有几分威胁的味道,手已经揪住了静雄的衣襟,那动作看起来相当气愤,以及熟练。“我可还喘着气呢!”

被揪着的静雄并不生气,顺势弯腰亲了他一口,“可是你现在应该改名叫平和岛临也了。”

被如此无耻的话扑了一脸,坐在轮椅上的临也气得笑了,下一刻一把匕首就扎了过去,幸好静雄躲得快,只划破点袖口。

闹了一阵,静雄也不敢还手,最后等临也累了才再度贴上去,弯腰抱起他往回走。临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下意识地抱住了静雄的脖子。

“其实那个时候,看到你倒在地上,我真的以为你死定了。”静雄尽量让语气平缓,头一次说出他忍了几年的话,“那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这种祸害怎么能死呢?”也是那个时候,因为各种原因被折原临也收养的平和岛家的唯一幸存者,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世仇家的混蛋,抱着一点不太一样的心情。

那时还只是个单薄少年的静雄,在战后独自把奄奄一息的折原临也背了回去。并且当机立断,在上门灭口的人抵达前,带着折原姐妹一同收拾东西逃走,让想杀临也的人扑了空。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把刀是妖刀,情况和妖刀罪歌十分相似,被砍中的人会因为刀上的咒力陷入恐惧,被恐惧支配而失去意识,听从持刀者的指挥。

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至少折原临也成功了。

只要拥有比恐惧更强大、足以战胜恐惧的力量,比如爱意,那么妖刀也不过和普通的刀没什么两样。

但是经过这么一闹,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折原临也已经死了,那些纷争和流言很快会再度平息下去,像过去被时间抹平的一切一样。

折原临也把挂在静雄脖子上的手臂又收紧一些,耳朵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可以清楚听见有力的心跳。

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人开口的那一刻他竟然心跳得很快。隐约想起那年他伤重时,因为逃命得不到休养一直反复昏迷,傻兮兮的少年一脸凶神恶煞,“你敢死我就要你好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折原家全是神经病,再放话去说你袖子一断到底,再把舞流和九琉璃卖了……”最后不知走了多久,少年的话里都开始带了哭腔,“你要是死了,我就一辈子都守着你的牌位,给你烧纸……”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临也闭了闭眼睛,有这么个人等着自己呢,即便是一只脚进了地狱,他也得爬回来。

怎么舍得他一辈子都是未亡人,因为自己孤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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