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桐香 fin

※政治联姻梗…的另一种路线

※爱可能是不存在的……

 

被人送进新房的时候,折原临也身上的药劲还没过去,咬着牙狠狠瞪了家里的仆从,却只是倚靠在新床软绵绵的垫子和被褥中间,无力地目送那几个背影退出了房间。

事到此刻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原本的计划也被彻底掀翻,更是被自家父亲摆了一道,在饮食里投了麻药绑来成婚。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临也嗤笑了一声,缓缓动了动知觉渐复的手腕,用巧劲挣开腕间捆的绳子,让自己能摆个舒服点的姿势揉揉被绳子磨得红肿的手脚。

世间情态千百种,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有两心倾慕或利益使然。成佳人或者怨偶,各有其原因,结良缘或者孽祸,全然不相同。

可即便是聪慧敏学的折原家长子,再怎么通透人间种种,此刻也不免为自己的婚事感到荒唐和憎恨。

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不管是对象或者地点,总之这场婚事没有一处是他满意的。他不过是囚犯一样被压过来露个脸,然后就要把下半生交给一个比他还要小一岁的小混蛋手上。

简直是太可笑了!

临也冷笑出来,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子前把准备好的糕点全都吃了,一口也没给那个被他从心底诅咒的家伙留。 

他不愿说自己可怜,那让他难以接受,也让他自觉轻贱。可是这飘零的世间,何人不轻贱?

他和即将成为他丈夫的人,他的父母、亲族,乃至那个深宫之中自称天之子的人,又有谁能完全将命运拢在手心、随心所欲呢?

高低贵贱,世情炎凉,他们也只有不由己这一点是相同的。

那个他应该称作叔父的人,那个在宫舍围成的笼囿里惶惶终日的男人,为了他所谓的权术制衡,便随手一指,将他嫁给将军的长子。

不荒唐不可笑吗?两个男子谈及嫁娶,却因为这是金口玉言驳不得半句,还要装作一派欢天喜地将事办完,从此埋葬了可能威胁皇权的下半生。

幼时对叔父那点懵懂的好感,终于彻底被撕得粉碎。

临也将身上刺目的红衣扯下,随手丢在地面,只着一袭白服卧倒在软被上,阖目休憩。

 

叔父膝下子嗣稀薄,头几个孩子都是早早夭折,至今也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幼时临也没少跟着父母到宫中去,因着得宠的那位妃子还是母亲的堂妹,临也在叔父面前的时间比长公主都多些,叔父待他格外亲厚。

只是天家亲情终究抵不过权和欲,不过寥寥数年之后,当初将他抱在御座上逗弄的叔父,就成了一句话将他人生推入深渊的帝王。

先帝同样少子,临也的父亲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庶子,无心于大位和政事,亦不好美人金银,是个再闲散不过的。多年前就自请降为臣籍,由先帝赐姓“折原”,和夫人搬到了外城的宅院。临也出生那年,先帝薨,剩余的三位皇子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却是他那位性子最软的叔父在外戚支持下斩了另外两位的首级,登上大统。

可是性子再软的人,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也会平白的磨出尖锐和猜忌来,更不必说他身下的椅子坐得不安稳——那椅子下面是野心勃勃的宗亲权臣,是他毕生也无法全部走过一遍的版图,是数以万计的挣扎于生存的百姓。

临也不知道是叔父自己萌生的古怪念头,或是哪个大臣异想天开的谏言,但是他叔父竟然真的把这条旨意压了下来,将折原家长子嫁与平和岛氏。

现在想想,虽然离经叛道了些,却绝对是帝王最乐于见到的情形,若是临也当年生为女子,恐怕就要真的落一个“名正言顺”了。

平和岛将军与夫人过去常年羁旅军中,三年前在一场平叛之战里遭人暗算双双亡故,由长子平和岛静雄承袭将军之位,次子平和岛幽得了一块不近不远也说不上贫或富的小小封地,等他与圣边家的女儿完成婚约,便会带上他的小妻子离家前去封地度过余生。

唯独叫帝王不安的,是那承了位的少年。他伟岸惊奇,天生勇武,又得了父母悉心教导,是个顶好的武将,却也因为手中握了兵权不得不让人忌惮。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没有婚约也没有牵绊,手中权力无人制衡,最要紧的是他父母丧于帝王一道密令。这是多怕让他知晓的事,即使少年不曾怀疑,也无法抹平上位者自己心里滋生的鬼蜮。

于是帝王为少年将军亲自指了婚。

这婚事不是赏赐,是一条锁链,这头绑着平和岛氏,那头捆住折原家。而两个都是男孩子,生不出后嗣,即便将来各自找女人也只能有庶子,家族荣辱不是全都捏在帝王手心里?

临也几乎要笑死了——他是真的没见过哪朝哪代的皇子能隐忍成折原家这样,自请降籍,宅院也是外城毫不起眼的一处他父亲这辈子只有他母亲一个出身没落家族的夫人,连旁的偏房都不曾有;儿子只有他折原临也这唯一的一个,身后几乎半点权势都没有——却仍然叫他那嫡出的叔父无法安心。

可是呀,可是,帝王狠心指的婚事,稍有差池就要赔上临也的性命。

早年临也和那唤做静雄的孩子是在宫中见的第一面,他那时被骄纵得太过,在宫中打碎了叔父喜爱的一个小件,却赖到宫人身上,叔父差点一气之下斩了一屋子人,便是在外院走动的静雄戳穿了他。两个孩子还为这事大打出手,虽然后来以小孩子不知轻重的由头揭了过去,静雄还是挨了他父亲一顿狠打,压去给临也赔罪,而那时性子还有些跋扈的小少爷自然也没客气,顶着被静雄打得青青紫紫的脸去好一顿羞辱。

大人们之间说过便罢了,只是在两个孩子来说,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幼年的屈辱不可能回过头去抹掉,只会变成未来的利刃。

后来自然也是较过劲的,不过是再没被人知晓,那些纠葛上不得台面,两个少年只会藏着,任由那恨意愈演愈烈。私下里都是恨得若非不能牵连家人,自要把对方抽筋剥皮才好。

临也想不出落到这个家伙手里自己会被怎么样,也不愿意去想,总之有赐婚两个字压着,是能给自己留一口气在的,至于其他的不说也罢。

 

这处新房是平和岛家重新翻修的院子,一干人等全是帝王亲自指派的,屋舍庭院处处都上了心,从设计到建筑,从布置到装点,都细致得堪比宫廷内院。不知道还要以为这里住了位公主。

但临也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和那宫廷一般无二的囚笼,锁住他下半生的自由,也锁住平和岛静雄的。

外面彻底黑下来了,临也揉着眼睛,看了眼头顶那金线绣了繁复花纹的纱帐,翻过身坐了起来。下一刻门被打开,抿着唇的少年穿着一身同样刺眼的红色礼服迈进屋,脸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霜雪。

没有感情可言,也不会有什么温柔或者眷恋,真要说的话只会有恨意。可他们就这样被男人的一句话捏到一块儿,恨也要恨到底了。

门外守着的人于是跟进屋来,低眉垂眼,仿佛没有看到临也不合规矩的举动和静雄糟糕的脸色。等到少年硬邦邦地坐到临也身边,他们便按规矩摆弄着两个少年,完成一套婚仪。他们不过是两个提线的木偶,被人拎着绳子硬凑到一起,然后就要磕磕绊绊地把一场戏演到生命终结。

等他们交握手臂喝了酒水,最后一个人将准备好的香饼子揉碎放进香炉,等烧起来的香从炉盖的镂空里腾出丝丝青烟,也退出了屋子。

灯已经被灭了,只有床头床尾还燃着两支红烛,火光摇摇摆动,好不可怜。燃起的香带着不太寻常的香气,似是淡薄的梧桐花的气味,慢慢充斥在屋中。

里面也掺了药。临也不过几息就反应过来,却连叹气都不想,最终只在唇角凝了一个冷笑,感慨自己的婚事还真是特别,连帝王之尊都要亲自交待这番事情。可是不管自己的父亲或者那位叔父,又凭什么觉得用了药自己就要乖乖听话呢?若是人心都可以任由药物摆布,那世人又有什么可挣扎可痛苦的?若是世事都可以被药物左右,他胸膛里跳动的这颗不安分的心又算什么呢?

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脸还带着一些稚嫩的痕迹,却已经能看出一股近乎凌厉的英俊,不过在微弱的烛光下,那种冷硬被软化柔和下来,倒是真有些良人的错觉了。

临也笑出声来,打破了宁静。“我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我又何尝不是。”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盯着静雄因为惊愕裂开一丝缝隙的表情,不由唇角更弯一些,“有些话你我说不得,有些事你我也做不得主。何况……外面那些人都听着呢,今晚到底逃不过去,就当为了亲族和自己,痛快一些总比拖拉一夜好过。”

静雄怔愣片刻,眼前纤瘦的少年和他印象中的模样有些变化,又说不上多大不同,但在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静雄也无法说是他狡猾或者什么了。连一众权贵乃至帝王都要遮掩的东西,这人却在自己面前扯了那层遮掩的破布,把它大敞着露出来,仿佛即将发生的事和他无关一样。

烛光映出少年脸上平静的神色,而静雄盯着他,原本的满心厌恶痛恨中却搅起一池波澜,生了些莫名的通感——在这时候他们是一样的,由不得己,愤怒、怨恨,却依然冷静的接受一切,按捺下心头涌动的反抗,有一丝奇怪的同病相怜。

临也咬着唇,虽然脸上不显,却已经连手指都在发抖,他用生平最大的克制力将自己钉在原地,手缓缓放到衣带上解开了它。衣服滑落下去,少年纤瘦苍白的身体在暗夜里完全显露出来。没有过多的曲线,只有和静雄自己相似的结构,但是也不尽相同。薄薄的肌肉分布匀称,虽然不像常年习武的静雄那样健壮,但也不是穿着衣服时那种平板的瘦削,白皙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珍珠似的颜色,在少年眼中只剩下一片干净。

彼此的眼神太过锋利,也太过澄澈,竟终于能让两个少年都放下一些防备。事已至此,他们无力反抗,坦然接受还能好过一点。更重要的是,因为彼此间那点纠葛,倒也可以笃定不会有什么偏差了。已经是最糟的那个人,即便是恨着、厌恶着,也算是足够了解,更知晓不可能更糟了,倒在这荒唐的婚事里生出一抹不可思议的温情。

于是静雄叹息着站起身,也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临也这时候才发现,少年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从衣物中露出的身体结实有力,已经十分接近成年男子的模样。

蜡烛被静雄熄了。他抬手揽住临也,将他压倒在那新制的床榻上,将层层纱帐拉下。

整个院子都听到了少年近乎凄厉的呼痛惨叫,直到月上中天才在交缠的粘腻喘息里渐渐平缓。守在门外的几个更是不由吓得打起哆嗦,却还是揣着惴惴的心站了整晚。清晨时等静雄出了屋,便有人进去帮临也打理一番,擦洗上药,换了衣物被褥。那淡淡的桐香终于被驱散干净,染了血的锦缎被褥连同满屋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来的红色都被撤了出去,终于松了口气的临也陷入昏沉的睡眠里,宛如熟睡的婴孩。

 

成婚几年,谁也说不上静雄和临也之间是好或者不好。

他们不亲近,比任何夫妻都来得更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视彼此,往来像是例行公事。

静雄的弟弟婚后已经带着妻子前往封地,平和岛家只剩些军中的下属和远亲,临也连打理都不必,也没有约束,倒是闲散的紧。

而折原家身份微妙,静雄也只是每年年节随临也过去走一遭,平日一门心思都在练兵和练武上,更没什么旁的。

分院而居,互不干涉,好像彼此都厌恶透了对方,多看一眼都嫌烦。但也不尽然如此,他们都有本事随时惹怒对方,言语间便是一场没有动手的恶战,随后多半是说不过临也的静雄先忍不住动起手来,然后就一路打到后院的小空场去,以比试之名行拼命之实,互相打得伤痕累累,再在下人们惊恐的目光里各自回去。

大约是真的没有感情可言,这桩婚事除了叫那深宫里的人安心,只能让平和岛跟折原两家越发惊心。

硬要说他们本来都是喜欢女子的,只不过这婚事来的早,把原本的心思都冲撞散了。

静雄自小喜欢那种温婉、能照顾人的女子,尤其对于较他年长些的闺秀,恨不得说个话都能红了脸。也不知是不是自小父母都太强硬,让他缺乏些温柔爱意,心底便想要被人温和对待。可惜被塞给他的是折原临也,言语间都是带刺的,除了坦诚和直白这点好处,就剩下防备了,半分和温柔都沾不上

而临也喜欢聪慧的女子,话不必说透,举手投足一个小动作就能猜明白意思,那才让他觉得舒服和有趣味。不过自家这个只会打架的木头桩子是绝对够不上边的,无关乎智力和阅历,只是人情世故和出身教养不同,已经足够划出一道鸿沟。

也不是没有女子甘愿做个偏房侍妾,但是于静雄而言,他已经在帝王眼中做了钉子,又和那么一个牙尖嘴利的恶人成了亲,何苦再拖累无辜的女子来这宅院里困上一辈子呢?其实他也明白临也不大可能与一个女子为难,可是多动一分这样的念头他都没由来的心慌,忍不住要想起那人夜里低泣似的嗓音,于是心头一跳便散了所有绮念,老老实实自己滚出门去。

而临也反倒比他放得开很多,又可能是太闲了无事可做,平日除了鼓捣些情报信息,便总爱口头上撩些无知少女。不过也仅限于口头了,一来太过聪明的女子不愿沾染他,二来不够聪明的女子他不愿沾染,三则以临也的心思,自己现在是“妻”的位置,折原家又是那么个尴尬的情形,还是就此绝了后才比较平安。只是这人实在是个能张口叫枯木生花的,后来静雄黑着脸把满院侍从全换了男的,临也出门时更是叫人步步紧跟着,不许他和女孩子胡侃,才终于算是安生了些。

不过纵然谈不上感情,房事总归每年还是有上几回的。少年逐渐蜕变成青年,正是贪欢的年纪,他俩也不是修苦行道的僧侣,再加上要堵那些眼线的嘴,做了便做了。

只是连那事上,他们也是温情少得可怜,总在那清淡的桐香里觉出一丝微妙的杀气,仿佛带着恨意用另一种方式较量。

其实只要他们真的表现出极端不和睦,也许倒是僵持一阵,等帝王某日心软了叫他们和离,便再没有瓜葛。

可是又不甘心,谁都不甘心。他们已经被硬缝在一起,重新撕开又会扯破终于连在一起的皮肉,即使不怕痛也不会让人乐意。

最初确实是因为恨,一方面无力抗争,为了保全家族亲属只能顺从,另一方面却将那反骨都堆在了彼此身上。

你越是恨我、要惹怒我,我便越是要把你绑在身边,日日叫你不痛快。

说是恨意,不过也就是早年积怨衍生出的孽缘,可是经年下来,互相又忍不下当初的羞辱,便在这婚事中形成了互为犄角的角力。谁也不肯放过谁,那就留在一块彼此折磨,叫对方不能顺心遂意,不得解脱,如当年一般被自己践踏尊严。

偏激又幼稚,却让最不安分的两个人在宅院里携手过了若干年,哪怕是见面就吵就打,哪怕是互相冷言冷语明嘲暗讽,竟也就这么过来了。

 

这样微妙的平衡还是随着帝王老去慢慢坍塌了。

也许是那个位子真的太耗心力,也可能是为了这个位子做了太多无法心安的事,一场秋雨之后,深宫中的尊贵之人一病不起,看着竟比临也的父亲还要老上许多。

入宫侍疾的临也看了病榻上的叔父一眼,轻哼了声退到殿外,面色惨白的太子守在外面,活像是也生了一场大病。

已经长成俊秀青年的临也摇了摇头,这小太子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一旦他叔父没了,恐怕连命也保不住。许是为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缠绵病榻三个月之后,帝王硬撑着一口气爬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开始布置一切。

朝堂上换了一批新血,不少老臣世家被大刀阔斧连根拔起,几乎是将外戚得罪了遍;另一方面,军队两路出击,一方扫北部某王封地,一方南下征战外族。

天不亮时,临也站在城头目送静雄带人出城,一路向南。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为这人送行的一日,到了临头却恍惚生出些不舍。南方历经多年战争久攻不下,端的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可看他叔父的意思却是要速战速决,抢在咽气前为太子扫平一切。

一袭黑衣的公子在城墙上吹了好一阵子风,直到队尾的旌旗也看不到了才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活不长了,这一连串下来,要么让太子安然登位顺遂至终,要么直接满朝覆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南线大捷,不过两三个月便斩了敌军匪首凯旋。而那叫帝王操碎了心的太子,却在大军归来之前意外落水溺亡。

清冷的月光兜了满院,临也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院里看着夜空,脑中什么也想不出了。

熟悉是因为他幼时常常宿在这里,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多年不曾在这深宫里过夜。但是他叔父这次恐怕撑不过去了,大喜大悲,将那接近油尽灯枯的残躯彻底掏空,说不得就是这几日。

院里的梧桐高得有院墙两倍许,比临也的记忆中差了太多。他不禁想起幼时的光景,想自己的父母,想已经位及中宫刚刚丧子又即将丧夫的姨母,想家里两个妹妹早已到了婚嫁的年龄,想朝堂零零总总的事物……最后想到了他的丈夫,即将归来的平和岛将军。

幼年他们就是在这棵树下初见,那时候可想过后来会演变成这幅样子?而那被帝王强行安排的错误婚事,对如今的他们来说形同不存在,只要他们想便可以拆分开。平和岛自前线归来,手中有万数计的大军,而临也这些年的经营遍布都城,暗中势力足够铲平任何人。

可是少年夫妻,过了这些年,生了互相扶持的心思却是谁也不知的。

 

次日午后,大军抵达城外安营。晚间帝王设家宴,为平和岛将军接风洗尘。

说是家宴,便当真没有旁人。女眷皆在中宫处饮宴,前面席间便只有四人,临也父亲是最喝不得酒的,两杯下去就醉了,被人搀下去休息。

帝王脸上已经现了哀相,额上乌青,整个人都体现着何为强弩之末。而下座的一双青年,正是好年岁,偶尔互相看上一眼说句话,都带着莫名的亲昵。

皇族被清的太过干净,垂垂之际的帝王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承继之人,最亲近的侄子,早在多年前被他下嫁,想必心中是恨极了自己的,那一声“叔父”已经多年不曾听过。

自作孽,便无可挽回了。帝王咳嗽着,失手跌了酒杯,撒了一身狼狈。

可是,他安静地任由内侍清理,眼中却回光返照似的迸发出一些光彩,越是逆境越能磨出利剑。他毕竟做了多年帝王,并不是看不出临也的手段和势力,心中也对这个侄子多有偏颇。目光转到临也身边的静雄身上,帝王的目光停顿了片刻,如无声叹息一样又流走了。

有些话不必说,多说了也是无益。帝王心中清楚自己大限已至,更清楚临也从小就不是会听话任人摆布的性子。

他垂下头,冲内侍摆了摆手,叫人给他们上了新酒。

这是今年新供的酒,香气悠长,一闻便是佳酿。崭新的白瓷碟里乘着浅黄酒水,当中浮着一粒碎冰,当真稀奇。

只是这酒中的意味便不得不多思量了。

临也有些心惊,抬眸看向自己的叔父,竟在他眼中看到一些近乎疯狂的火光之色。大抵是生命将熄,那些未燃尽的算计筹谋便在此刻全都一股脑涌了出来,烧个尽兴。

可他来不及反应,身边的人谢了圣恩,抬手就将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将临也手中酒碟也拿过来,一并喝了。

彻骨凉意叫临也呆住了,上位的帝王蓦地脸色红润了些,随后一口气咽不顺就闭了眼。

而他身边的人缓缓倒了下来,嘴角开始溢出细碎的血沫,甚是骇人。

他终于慌了,“别死!小静你别死!”那个装模作样了好多年的人哭了出来,喊出了多年前的称呼,扯着丈夫的衣袖求他不要留自己一个人。

他们之间是爱是恨,时间久了,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可是临到陌路,他心甘情愿抬手为他饮了毒酒,那些过往的东西便全都沉淀下来,归于尘土,再不必提了。

 

半个月后,新帝继位。

不过却不是上一位帝王心心念念的侄子,而是他那不起眼的小女儿。小公主受两家世族推举,又得无数民众拥护,践祚登位,成为当朝第十七任帝王。

这位女帝在位三十余年,国家最后顺顺当当地交到了下一任帝王手里。

而那位被掩藏在史书深处的,本应登上高位的人,早在很多年前,随他丈夫赴任远方。

那一晚临也又是抠喉咙又是压胸腹,近乎癫狂的逼那人吐了大半和血的酒水,连招了十几位医者医治,终于在五日后抢回静雄的一条命。唯一不足的是,那毒性入体清除不净,将军再也没生过黑发,一头浅淡的金黄发丝甚是扎眼。

临也本就没有兴趣要那个位置,随手谋划一番,连当初布置的人手势力一同塞了出去,只叫新任女帝给自己一道圣旨。他带着人去了温暖的南方,远离纠葛和纷争,再也没有回来。

又一年繁樱落尽,蝉鸣拉起夏日的帷幕,梧桐花朵层叠、亭亭如盖,两个人坐在树下说着旧事,忽然闹着跑开了。

清淡的桐花香随风飘散,浅浅淡淡,便是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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