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被嫌弃的静雄君的一生(上)

碎碎念:

※喜欢我请直接留言说喜欢我,自己发条暗搓搓我要猴年马月才视奸的到

※另,表白之前务必默念三遍慕雪妆也,念错的自己去面壁靴靴


※被惹得很生气,想想下半篇先扔着吧(丢锄头)

※有原创人物,感情戏份之外讲亲情线,静临1V1,别扯犊子


童年是浸在琥珀色里的,有着麦芽糖的香味和蜂蜜的甜美。

孩子的无忧无虑源自幼年个体的单纯,更源自对世界和社会的无知。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能发自内心的真诚愉快。

一旦年龄稍微大些,就不可避免地要进入名为社会的染缸,见千奇百怪的人,遇各种各样的事,被染上不同的颜色,步入不同的人生。

 

平和岛秀胜在十七岁的生日前夕,切实的理解到了这些东西。

身为影帝羽岛幽平跟知名女艺人圣边琉璃的长子,他可能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得太好了。零曝光率,住所是严格保密的高级公寓,学校是十二年一贯制的贵族式寄宿学校,出入都有专人接送和保护。大概也是因此,才让他单纯无知到轻易被骗。

看着妹妹病房楼下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他头一次感觉到慌乱得快要爆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脑子里想着如果当时如果没有轻信那些人的话就好了,手脚已经软得无法自控,只能呆呆的躲在柱子后面。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想想父母一贯淡漠严肃的神情,心中怕的厉害,却不知能往哪里躲。爷爷奶奶远在海外,他尚未成年,是无法独自买机票前去的;同学和朋友他也不知道能相信谁,何况上课的时候他们更不可能把他留在家里……

惊慌地离开医院门口,秀胜漫无目的,踉跄着穿过小巷和街道,终于在死胡同的角落里蹲下,忍不住哭了出来。

作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哭泣已经是很丢人的事情,可是这一刻巨大的惶恐不安占满了他的内心,让他可怜的自尊被淹得一丝气都透不过来。

他总是骄傲又不肯听管教,在妹妹面前也常常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却从未真的考虑过自己到底有什么能力。看不惯父母的冷淡,听不进老师的劝导,觉得世界也就是那么个糟糕的样子。可是除却星二代的光环,没有家庭作为依仗,他也不过就是个最普通的、什么都做不到的小鬼。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缓缓翻看,却发现那几十个电话里,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的。

眼眶再度酸热起来,他咬紧牙齿才没有呜咽出声,忽然手指停在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名字上。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决定抓紧这根稻草,点了拨通。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男人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鼻音,“秀胜君?”

“是、是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惊觉手心全是黏腻的汗,“临也先生……”

那边轻笑了一声,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咳一声,“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用担心,地址发到你邮箱里了,晚点见~”

秀胜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耳畔就只剩下忙音了。

地址很快就发了过来,男孩擦了把脸,终于镇定,查好路线就直接过去了。

 

实际上那一处地址非常好找,新宿的高档公寓不多也不少,临也住的那栋刚好有名的很。

忐忑的按下门铃,平和岛秀胜闭了闭眼睛,听到视讯系统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你好,平和岛家。”

少年把掌心贴在裤子上蹭了蹭,“伯父,是我……”

停顿了两三秒,门忽然就被拉开了,“秀胜?”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忽然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凶狠地往屋里瞪了一眼。转回头给少年拿了拖鞋,“先进来吧。”

距离那通电话不过二十分钟左右,秀胜的鼻尖和耳朵已经在来的路途中被冻得通红,虽然已经过了午,又没有下雪,但也冷得吓人,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真是难为他这样一个娇养惯了的大少爷。

小心翼翼地换好鞋子,把外衣围巾挂在衣架上,瞥了一眼玄关处两人份的鞋子、外套和钥匙,竟然默默在心底松了口气。

里屋瞬间有了像是打翻什么的巨响,连带着拖拽重物的刺耳又让人牙酸的声音,秀胜缩了缩脖子,终于听见折原临也开了口,“小静,你这样会教坏小朋友的哦。”

氛围莫名有些凝重,秀胜刻意放轻脚步,探出头去先看了一眼。

人并不在客厅里,一组黑色的沙发和茶几占据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其次是从落地窗边一直延伸到屋子另一端的书柜,奇特的是那和墙壁等高的书柜对面竟沿着墙修了吧台,吊灯底下还放着两个吧椅。深色调的客厅显得深沉又压抑,偏偏桌子上浅色的格子桌布,茶几上造型可爱的水杯、纸巾抽、杂物盒,窗帘上的圆球绑带,以及各种零碎的生活用品,让屋子里充满了微妙的可爱温馨。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不禁打了个哆嗦,默默在脑海里把“可爱温馨”这个和他伯父跟临也先生都格格不入的词汇擦掉,然后稍微往里走了两步。

有什么东西被放回了地板上,“所以你都让他来了自己倒在床上赖着不起?”原来临也先生还在卧室,秀胜听到伯父语气古怪的问句,停下脚步站在了客厅里,生怕过去会被长辈的争执波及。

“那你说这要怪谁?”临也先生的声音有些低哑,“小静你应该知道,我45岁了,经不起你折腾半……唔……”后面的句子没有说完,卧室的门反而被摔上了。

少年在客厅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坐到了其中一个吧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和伯父并不亲近,或者应该说,他父亲和伯父就不亲近,双方一年也就见上那么两次面,更是连对方的住处地址都不知道,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来伯父家的原因之一。但以前母亲也曾经说过,父亲和伯父的感情并不是差,只是不太知道怎么相处,秀胜一直都不理解,瞥见客厅一角的照片墙,在其中发现了不少父亲和伯父的合照,甚至他们家的全家福后,少年才隐隐觉得母亲说的大概是对的。

秀胜觉得自己的伯父是个非常传统的日本男人,不论面容上还是内在上。总是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话也不多,性格就像个老古董,只是私底下对他和妹妹比较纵容,每次见面都给他们带喜欢的礼物。基于这一点,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他的伯父平和岛静雄又是丰岛区甚至全东京都知名的家伙,曾经被称为“池袋最强”“人形干架机器”什么的,到现在仍然能一个人干翻一群人,做的工作也不是方便明说的类型,经常要接触一些社会的阴暗面。而在他看来最费解的,是他伯父七、八年前才正式结婚,和伯父的“犬猿之仲”折原临也先生。

虽然那时候自己还小,家里没有明确说过,但他依稀觉得,伯父和临也先生在一起,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来往越发少的原因,毕竟他爷爷奶奶都对伯父的恋情极其不看好,更不必说后来的婚姻。

秀胜其实不大了解伯父和临也先生之间的故事,却直觉会让家庭关系变得冷淡的原因,应该不只是伯父喜欢一个男人。十年前允许同性结婚的法律就已经通过了,社会上也普遍承认了同性伴侣的意义,即使还是有很多观念无法转变的人在,秀胜也确信自己的家人不在其列,或许除了他伯父本人之外。

 

几分钟后,终于慢慢松懈下来的少年见到了不过数面之缘的折原临也。比记忆中要显得老了一些,怎么说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啊,秀胜心里暗暗想着,不过他脸上的皱纹并不算深刻,皮肤也好,只要不笑出来,绷着脸说三十岁应该也没人会怀疑。穿着灰色居家服的临也先生是被他伯父抱出来的,秀胜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走到客厅中间。虽然知道临也先生行动不那么方便,以他和伯父的关系抱着走应该很平常,秀胜还是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尴尬和不好意思。

所幸两个人并没有在他面前做什么更亲密的动作,静雄将人放在沙发上后低声和临也说了什么,就转身走了回去。

“坐吧,秀胜君。”临也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让他坐到了自己对面的沙发上,从保温壶里倒了麦茶递给少年,自己也来了一杯。

对面的人甚至没起床,就知道了自己在外面的事情,这对少年人来说冲击还是不小的,此时坐在他对面更是紧张得绷直了后背,不过临也却没提任何一句相关的东西,反而问了他很多平时的爱好、喜欢吃什么、睡觉有没有癖好之类的。

等到静雄探头叫秀胜过去,少年才知道他伯父已经收拾好了给他住的客卧,并且按少年的习惯换了荞麦壳的枕头。少年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了临也先生一眼,以那个人的情报手段,刚才问的恐怕早都知道了,是验证情报?还是,只是单纯的安抚自己?

少年有些忐忑,跟在伯父后面看了一圈客卧,不敢出声。

静雄倒是没管他的情绪,临出屋子时停了停,“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晚饭好了我会叫你,至于你爸爸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的,过几天再说。”

情况比预想来得好太多,少年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低着头答应,看着自己的伯父出了屋。

男人确实去打了电话,一边在客厅里拿着手机有些焦躁的转圈,一边瞪向正在冲他笑的折原临也,拨通了弟弟的号码。简单说明了情况之后,叫弟弟先冷静处理手头的事情,秀胜就先在他这里住几天。

坐在屋里听着伯父打完电话,秀胜摸了一把自己渗出冷汗的额头,终于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好像有被伯父带着他和妹妹去公园玩,晚上父亲亲自来接他们回家,他在路上向父亲抱怨伯父太严肃太凶,父亲却说伯父其实很温柔。

看起来确实是温柔的。

少年彻底放松了神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秀胜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应了一声,坐起身揉着眼睛去洗了一把脸。走到厨房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人份的饭食,临也先生坐在桌边咀嚼着什么,他伯父则站在料理台前把拌好的小菜分在碟子里。

“伯父、临也先生。”和他们打了招呼,临也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静雄也把菜端了上来。

临也见静雄坐好,笑着跟秀胜说“开动吧。”,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少年和伯父一起说了“我开动了。”然后下筷子夹了一点点鱼肉,意料之外的好吃,小菜和汤也尝了尝,秀胜惊奇的发现自己伯父做的饭不比外面的和食屋差。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两个大人,静雄板着脸在认真吃饭,临也更是一点没有不自然的表情,还从碗里挑出不喜欢吃的青豆丢到静雄碗里,而他伯父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替临也吃掉了。

秀胜一愣,低下头专注地吃了起来。

厨房里的氛围太好,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即使没有交谈,也不觉尴尬,对面的两个人互相夹菜也自然而然,秀胜甚至要产生他们是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的错觉。从上学之后他就很少在家吃饭了,只有周末在家,多半时候妹妹的饭都是单做的,父母也很少在家,他不可能和保姆一起吃,年纪大些之后就干脆出门和同学玩再一起吃点快餐拉面一类的。

汤的热气扑到脸上,让少年觉得从头到脚都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饭后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等秀胜把所有餐具放进消毒柜里出来,就只剩折原临也独自在书柜前坐着看书了。

“临也先生。”少年走过去才看见他身下垫着软垫,手边的小方托盘里放着水杯和纸巾,手里的书则是本深奥的哲学书。

“秀胜君,”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小静先去洗澡了。”

少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却因为知道了临也先生对他伯父的“爱称”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像是察觉了少年的情绪,临也轻笑着抬起眼,“抱歉呀,不过喊了这么多年也很难改了。”

“临也先生认识伯父很多年了吗?”少年有了些兴趣,看到茶几下还有个软垫,索性拿过来坐到了临也旁边。

“确实很多年了,”临也合上书本放到一边,转过来对着跟前的少年,“我认识小静的时候还没有你现在大呢,在高中开学的时候。”

难道是从高中开始的吗?少年的惊讶写在脸上,随后就被临也掐着脸蛋捏了捏。

“不过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差,一直到二十几岁,你应该听说过吧,是被称作‘犬猿之仲’的程度。”

秀胜点了下头,眼前的人也就收回手继续讲了下去,“小静高中的时候特别蠢,只要我找点人到学校去闹事,他就跑出去跟人打架,搞得满操场都是倒下的混混。而且不动脑子,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跟原始人似的,路标啊垃圾桶啊甚至自贩机都能随手拔起来丢出去什么的。”临也的语气十分平淡,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少年心里一跳。
“也不知道小静是吃什么长大的,刚上高中那会儿就超过一米八了,后面一直长到了188,每次拔了路牌打完人往地上一戳,路牌跟他一边高。”大概是对身高抱有强烈怨念,临也一面吐槽,一面看了眼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那位他侄子,和临也身高相近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确实知道伯父很高,却头一次听说伯父用等人高的路牌跟人打架的事情。

“那么,伯父也会跟您打吗?”少年没忍住好奇心,小心地问了问题。

“当然。”临也摊开手,“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打,打了十多年,你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打到的时候真是痛死了。有年小静没被我炸死,竟然抽了大楼的钢筋把我打飞了。”

这种程度的话确实是死敌才会搞的出来。少年愣住了,这种超乎想象的干架他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猛地想到临也先生腿脚不太灵便的事情,该不会就是因为伯父吧……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秀胜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接话了。

“临也?”屋里的人在叫他,于是对话终止了,秀胜有些庆幸,再抬头却看见临也先生迅速的收拾好了手边的书本和托盘,把软垫收回去,“来了。”十分迅速且带着点蹦跳的跑回了卧室。

好像……没看出来……哪里腿脚不方便?少年疑惑的想了一会儿,也起身把垫子收了,回客卧去了。

临睡之前洗了澡,静雄敲敲门进了屋,给少年调好空调的温度,又递给他一瓶牛奶。少年向伯父道了谢,抿着嘴唇坐到床边用毛巾蹭着半干的头发。宽大的手掌忽然盖到了他头上,隔着毛巾揉了揉,“别担心,等你爸爸他们处理好就没事了,你妹妹那边也是,过意不去的话之后再和他们道歉就好了。”

“是。”秀胜低下头,只觉得伯父的手很温暖,又让人安心,还特地来安慰自己。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全都堵塞在喉头,只怕一开口就成了哽咽。

男人又拍了拍他的肩,替他关了灯,带上了门。

黑暗的屋子里安静下来,少年钻进被子里,强忍着要流泪的冲动,闭紧了眼睛。他很清楚是自己的错,是他暴露了父亲的身份,又告诉了别人妹妹住院的事,即使是被人故意欺骗的,也无法开脱责任——明明是从小到大父母都在说的事情。以前他总是嫉妒父母给妹妹杏的关爱比自己多,也对经常生病的妹妹感到厌烦,总觉得她是拖累,但白天被人找上门的时候,却是他那个还在打着点滴的妹妹把他推进了电梯,让他逃跑的,连挂点滴的架子都被碰倒了也没叫喊。

把自己蜷缩起来,秀胜咬着被角无声流出泪来。自己太差劲了,从来都不肯听话,让父母头疼,还常常对杏大呼小叫,没有一点“哥哥”该有的样子,连到了回不了家的时候,还要伯父跟临也先生安慰自己。

那些乱糟糟的回忆在脑袋里纠缠翻滚,让他饱受煎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似乎有谁开了灯,他却睁不开眼,然后是男人说话的声音,有手掌覆到了他额头上,他想抬手又抬不起来,手像生了根一般摊在被子上,全身都不听使唤。

很快就安静了下去,他陷入深沉的黑暗中,被密密实实的包裹起来,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睁开了眼。

然后秀胜发现自己不在房间里了,眼前是一条街道,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得一片橙黄,像极了老电影的情形——很不对劲,他甚至没法看见自己的手臂,只能机械一般的往前看,忽然在看见墙边的海报时浑身一震。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日期,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房屋建筑,也是老旧的风格,根本不像现在的模样。少年还沉浸在自己是否穿越了的疑问之中,察觉迎面走来一个孩子,下意识地要避开,却眼看着那个孩子穿过自己,如同穿过了空气一般。

吃惊地伸出手试了试,秀胜眼看着自己的手穿透了旁边的墙壁,终于明白自己是灵魂一般的状态。来回绕了几圈也没想出怎么回去,观察周围也没发现什么破绽,秀胜想了想,在第三次看见刚才穿过他的那个孩子时跟了上去。

等他跟着那个孩子回到“家”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了崩溃。站在门口和那个孩子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秀胜的奶奶,附注,是三十多年前的。奶奶身后还站着个稍微小一点的男孩子,秀胜看了两眼,从那张面瘫的小脸上看到了十分熟悉的影子,不得不确定那是他父亲了。所以……秀胜转回来看了看正在被奶奶批评的孩子,那是他伯父,小时候的。

小小的伯父穿着卡通的衣服,一脸倔强又不甘的表情,衣服下和手臂脸颊都有破开的伤口,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批评他不省心惹麻烦的那些话。秀胜在心里感慨了一番,看着静雄被拉回去处理伤口,连忙跟着穿过了门。

但过去之后,场景又变化了。不是屋子里,而是在一处街心公园模样的场所。年纪不大的不良少年们围着静雄,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两三岁的家伙甚至还不能称作完全意义上的“少年”,但撑着一根比他还高上快一倍的路牌,片刻之后身边就被横扫了一个干净。

秀胜看着那个艰难喘气仍要拄着路牌站立的孩子,莫名觉得一阵心疼。他和伯父接触有限,但也不难从父亲跟爷爷奶奶偶尔泄露的回忆中明白,他的伯父是个和普通人并不一样的存在,从小就是。即使逐渐强大后的静雄能够震慑他人,用力量保护自己,那么小时候的他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呢?秀胜所见的还仅仅只是一次,而且看这个程度也并不难脱身,可是那个打赢了所有人的伯父,喘着气往回走的背影那么凄凉,脸上的表情那么落寞,一身伤也根本不是小孩子该有的。

他大概是真的很难过的吧。

不管是心理上,还是在生活中。

秀胜从小是被娇惯长大的,没有吃过苦,但不代表他不能明白静雄的处境。任何人对于这样的一个孩子,除了畏惧和排斥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当然那个姓岸谷的眼镜小子可能除外,他竟然夸张地想要解剖伯父,还被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伯父推倒了,秀胜笑得几乎要打跌。

之后场景再变换时他也就慢慢接受了,一面看着伯父痛殴所有来找茬的人,感觉心里憋闷之气都发泄了出来,爽的不行,但另一面看着伯父不断受伤、打架,再反复循环,心疼之余,又对他更加钦佩。

他的伯父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即使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使忍耐着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境遇,也没有半分软弱退缩,而是一次次冲上去,坚定又掌握着分寸的,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他打倒的不只是眼前的不良或者别的什么人,他也在不断打倒自己。

即使是那样暴力的场景之中,秀胜也能在多次观察后发现伯父在避让无辜的群众,下手打人时哪怕再愤怒也是控制着力道的,不会真的让人伤重不治,损坏的物品和公共设施,如果对方没有主动清算,他就会去承担赔偿。

被所有人当做怪物的暴力少年,其实温柔得有点可怜。

世界待他并不公平,予他的善意太少,也太渺小。真正对静雄好的人能有几个呢?给他牛奶的大姐姐因为他受伤了,帮助他的学长因为他被人威胁殴打,甚至是岸谷新罗也因为和他走得太近被同学议论疏远,哪怕当事人并不在意,平和岛静雄还是会觉得愧疚和过意不去。

少年觉得自己鼻子有点发酸,他并不觉得伯父可怜,只是无法抑制自己觉得酸楚,他所见的一切不过走马观花,他无法猜测伯父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而且还在这样的经历下成长为大人,一直到变成他所认识的那个平和岛静雄。

至少于他来说,和静雄此时年纪相当的秀胜自己,根本无法想象。

与其说是少年成长的青春期,不如说是暗黑的地狱。

但之后场景飞速快进,停顿在了静雄升入高中的那一天。

秀胜见到了和此时的伯父一样还是少年的折原临也。坐在高台上向伯父搭话的人不管从哪看都特别欠揍,秀胜甚至能看到他说话时,静雄攥紧的拳头都在轻微颤抖。之后一拳挥下,临也出乎意料的躲开了,还反手划破了静雄的衣襟。

那一刻,阳光打在他们之间,秀胜听到了伯父沉重的呼吸,然后惊讶的发现他嘴角带着极其细微的笑意,在愤怒和受到挑衅的不甘之中,却犹如凉风吹透了少年的心。

秀胜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即使那个时候静雄对临也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念头,他们初次相遇的情形也差劲的要命,那个青涩的折原临也还是如一道光刺进了包裹静雄的黑暗长夜里。然后越发不可收拾,直到某一天彻底打烂一切,把平和岛静雄整个暴露在光芒下。

之后秀胜确实领略了临也的手段。他真的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折腾静雄,无所不用其极,假如换一个人可能早死了八百次。偏偏被他针对的人是静雄,被车撞过,被无数次围打,被陷害惹上黑社会,被骗到偏僻处撞破歹徒行凶……秀胜觉得大开眼界四个字是肯定不能形容他见到这些情形的感觉了,但丧心病狂肯定是够形容临也对静雄的执着了。

好像就非得要他死一样。

秀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毕竟他没多久之前还坐在四十五岁的那两个人家里,当高瓦数电灯泡,骤然看见这么凶残的过去,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他也只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能看到这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了,这不科学。

抱着电线杆看他伯父举着自贩机追临也先生的秀胜额角抽动,尤其是被追的那个还能分神回过身语言调戏静雄。

好吧,他伯父和临也先生的存在本身就够不科学了。

秀胜只是粗略的看了他伯父童年到少年的经历,就已经被那种恶意和痛苦深深感染,光是想到都几乎要窒息。那些尖锐的过往打磨出了静雄,让他成为现在的样子,那么又是什么塑造了这样的折原临也呢?秀胜无从得知,只是在那些他所见的、静雄与之相处的情形中可以窥见一二,却足够揣测出那是大概是不输给静雄所经历的一切的。

他们被各种东西、各自过去的所见所闻、身边的环境和人影响,变成了眼前的样子,然后以这种样子遇见了对方,以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和对方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妄图改变对方,还想要接近对方。

纵使抱有不纯粹的目的,带着恶意,笨拙生硬又痛苦的,无关乎“喜欢”乃至后来的“爱情”,仅仅是因为对方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会刻意接近自己的,与自己莫名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最糟糕的存在——才想要接近,没办法不去接近。

被称为“孽缘”的“犬猿之仲”,即使从未真的明确这些东西,也已经凭借本能做出了选择跟回应。

之前秀胜不懂得临也所讲的状况,现在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伯父用自贩机和垃圾桶丢他、用路牌掀飞他、举着公共设施追他追了大半个池袋……而那个嘴上说着嫌弃和厌恶的折原临也,也毫不手软的回应了无数小刀跟花样繁多的各式报复。

少年一直不明白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到这样的程度,但是目睹了某个黄昏那两个人打到精疲力竭,最后买了汽水一块龇牙咧嘴的喝完去找新罗医治,秀胜觉得整个人都动摇了。

也许不是简单的仇恨,还有很多不好界定的情绪。比如作为那个特殊的唯一,他们在对方身上得到的安慰;互相折腾到脱力之后,却能全身心放空下来的畅快;以异于常人的方式得来的彼此了解和微妙默契;将对方作为毕生敌手的决心和与之战斗时的“尊重”……

超乎“犬猿之仲”的东西太多也太庞杂,只好被他们归到“憎恨”“厌恶”之类的情绪后面,掩藏起无法说出口的真实感受。

确实是不纯粹的恨意,但是秀胜后来才懂得,也是因为牵扯着太多东西,这恨意发作起来的时候才会格外伤人。

 

在混乱的高中生活结束之后,静雄进入了一段频繁更换工作的糟糕时期。秀胜看着自家伯父一次次失败退职,连任何想法都没有了。最后静雄应聘到酒吧的时候,少年心头一动,直觉到“来了”。他曾经听说过一次,伯父当年在酒吧做酒保的事情,这个时间段,他父亲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见到静雄终于有了一份能适应的工作,立刻为兄长买了很多套酒保服。

这种FLAG插到飞起的事情,大概真的只有他的面瘫老爹才干得出。秀胜扶着额头,看着送衣服和收衣服的兄弟双方都瘫着脸表达出愉悦,一时间竟然无力吐槽。但是自己的父亲在繁忙又敏感的事业上升期专门跑来给人送衣服,而伯父收下那些衣物,一直穿到几年之后,怎么说也不能是“感情不好”了。秀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不了解自己的家人了,而眼前这个年轻的父亲,更是和他记忆中忙碌冷淡的影帝不同。

在酒吧任职期间,静雄的生活难得变得平静许多,而且多半可能是因为远离了折原临也。据说临也先生考上了某所知名大学,秀胜一边咋舌那人真是厉害,每天和伯父打来打去还能考上那种学校,一边隐约感觉到了不安。不会那么简单结束的吧。

果不其然,折原临也再度出现的时候,是跟在警察后面来的。被几个人合力用叉在铁丝网上动弹不得的静雄几乎目眦尽裂,秀胜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最后只是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绝望、愤怒、不甘……少年觉得伯父大概在这时候从心底里恨透了折原临也——他竟然说平和岛静雄是偷窃犯。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猜到是诬陷,可是折原临也提交了堪称完美的证据,而整个池袋都知道这两个人是死敌。警署方面对常年惹是生非的平和岛本就多有不满,能借机挫挫这个愣头青的锐气当然不会放过,何况折原临也已经联系到了高层的关系,给他们铺垫好了所有准备,还塞了所有人金额不菲的封口费,平和岛静雄到底有没有偷窃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实际上这些人的态度跟静雄也没有太大关系,他在意的是折原临也。那个人明明应该是最了解静雄的、也最清楚平和岛静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偏偏还是做了这件事。像是知道他的底限和软肋在哪里,所以才故意地狠狠暴击。

秀胜觉得也许此前伯父一直对折原临也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那个黑发少年虽然很坏但是不会突破他的底限,觉得折原临也身上有什么是他可以相信甚至是信赖的,觉得那个人能懂他,即使彼此憎恨厌恶也可以保有一点微妙的平衡。

实际上这些只是静雄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愿意这样面对折原临也,才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站在秀胜的角度,只觉得自己伯父可能是少年心思全都喂了狗,却跟他伯父一样,根本没想过折原临也为什么这么做。不过那个糟糕的情报贩子也不太可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即使是多年之后也没有告诉过和他共同生活的男人,全是单细胞的男人自己硬生生用了十几年才琢磨出来的。

因为平和岛静雄同样触及到了折原临也的底限,在静雄并未察觉的状况下,已经对那个神经敏感又心思异于常人的家伙产生了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在折原临也本人看来是不可估量的,甚至是致命的。

 

后来静雄还是被无罪释放了,只是丢了酒吧那份工作。

竟然丢了那份心仪的工作。

秀胜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伯父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整宿的烟。

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晚改变了,有些彻底破碎消失,有些变得更加坚硬,还有一些被永远掩埋。

秀胜觉得这时候的伯父,就像一夜之间褪干净了身上残存的少年气息,把那些单纯和幼稚都包上了一层外壳,强迫自己变得成熟起来。离开了家和学校的男人,首先要养得活自己才能考虑别的,平和岛静雄虽然是个对生活没有太多概念的人,却绝对是个像武士一样坚持自尊和自律的男人。

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这样就倒下,至少,他不能因为折原临也这样的手段就随便倒下。

因此秀胜后来见到了更多难以说明感受的情形。

超乎所有人,尤其是折原临也的想象,不久之后静雄接受了学长田中汤姆的建议,成为了收债公司的一员。秀胜看着自家伯父穿着一身酒保服出去干架的时候,额角还是忍不住抽动起来,虽然说真的是人长得帅,跟衣架子似的,但是这种打扮去收债,怪不得会变成池袋知名人士。

他伯父身边开始纠缠着更多的人,几乎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掀飞什么东西。折原临也时常找茬的因素固然存在,但和静雄的工作以及人际关系密切相关,这些让他最厌恶的情形却只增不减。

不知道是因为大学的学业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秀胜所看到的,两人起冲突的状况在接下来两三年里大幅减少,甚至可以说是,连见面的次数都可以清楚地数出来。临也先生自己出现在他伯父面前的次数少了很多,不过伯父也像是修炼出了某种特异功能似的,哪怕隔着两条街也能察觉到折原临也的存在,即使有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会微妙的感觉到不愉快。这样的直觉还真是……秀胜已经无力吐槽,伯父一边打退来挑衅的混混,一边说那些家伙和临也还差得远,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把折原临也作为黑恶势力的最糟糕程度充当参照物,还是说不管遇到什么对他抱有恶意的人都要下意识和折原临也做一番比较。

只不过,此后两人每一次见面之后干架的惨烈程度,也是足以让少年胆战心惊的恐怖程度。

他很难理解,那两个人是怎么会恨对方到这个程度的,却又觉得那就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是“犬猿之仲”。但是秀胜所见的又和那些旁观者不同,他知道伯父和临也先生未来的关系,所以更难相信这个时候的他们为什么会恨到如此剑拔弩张、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地步,如果他们之间曾经这样糟糕,又怎么能在未来结为伴侣?

少年觉得自己的思维纠缠成了一团乱麻,只能抱着头看伯父折断路标追上去打临也先生,临也先生一边逃跑一边用刀子打断东西阻碍对方前进,追逐着被夜色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种悲哀,秀胜重重喘息几次,竟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未曾有过这种经历,但是此时却像切身分担了那两个人的感情一样。在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市里,他们都太过孤独,与亲人保持着距离,与友人保持着距离,和陌生人之间充满防备,唯一可以肯定的存在,反而是互相要置于死地的混蛋。

他们离去的方向路灯坏了,巷子黑洞洞的,宛如一张裂开的阴暗的口,后面就直通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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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 ist die Seele ein Fremdes auf E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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