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城 番外篇【注定】

春去秋来,离欧兰德亚被魔族攻城已经一年有余。

城池重新建立,再度繁荣,似乎一年多以前的劫难并未发生过一般。

背着重剑坐在小店里喝牛奶的佣兵眯了眯眼睛,听附近的顾客闲扯打发时间。因为一年前的战争来的太突然,又消失得太快,欧兰德亚城的结局也过于惨烈,以至于城市重建后,关于战争的传说就越传越多,也越传越夸张。

有人说是精灵族的祭司凭一己之力击退了魔族,也有人说全大陆知名的金发佣兵功不可没,还有人说魔族攻城有着不可明说的缘由。

总之,都是坊间笑谈罢了。

当日涉身其中的人,有的回归了平淡的生活,有人依然背着武器游走四方,也有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前。什么是传言,什么是真相,对于那些汲汲营营努力要生活下去的平民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白塔的残骸被保留在城市正中央,废墟被清理干净之后,人们围着那不完整的白塔重建了欧兰德亚。

战后,静雄没有找到临也的尸体。银白的火焰在城市上空燃烧了数秒,却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烧得连半点灰烬都不剩。他几乎是疯魔地翻遍了白塔周围的废墟,甚至不顾身边尚未熄灭的苍蓝色火焰,一块石头一块砖都不放过,就那样翻遍了四周。可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来,等静雄发完疯被人带走,他才想到,他唯一可以作为念想的,竟然只有三年前偷偷塞进戒指的那件长袍。

战后佣兵联盟和精灵族准备给静雄的奖金和各种东西都被他拒绝了,他只向他们要了一样东西,或者也不能称之为东西。他要了城西那个废弃的庄园,曾经的折原家所在地。

也是真正拿到了盖着官方印章的文件,正式成为了那片荒地的所有者,静雄听带他前去看庄园的精灵讲起折原家的旧事。

十几二十年前的折原家也就是普通的精灵贵族。临也的父亲折原四郎是那一代最为出色的法术研究者之一,和他母亲折原响子是一对青梅竹马,夫妻恩爱和睦。婚后生了临也,隔上几年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家子过得好不让人羡慕。

但战火不长眼睛,直接将折原家烧了个家破人亡。魔族攻城时折原家正准备出城郊游,折原夫妇挎着野餐篮牵着孩子们,在街道上遇到火球袭击当场毙命,那对花朵一样的双胞胎也没能幸免,只有折原临也被父亲折原四郎及时推开保住了一条命。

静雄没吭声,他想到那场惨烈的战争,似乎还能想起自己抓起人狂奔时的紧张与喉咙里的血味。可那个时候他抓住的不是自己的弟弟幽,而是临也。

再次站到那个破败的庄园前,静雄打发走了那名精灵,自己推开门进去了。

这里的样子和他上一次来时没有太大分别,只是侧面院落里又多了些被破坏的痕迹,想必是战争中留下的。想到临也诱着他跑到这里的情形,静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最后又拉扯成无奈的叹息。

可能注定是没有缘分,最后也只能讨一块他家的旧地皮而已。

佣兵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那个高傲又矫情的家伙,毛病多的很,像是有洁癖的,又穷讲究,连个床帐都要带手工编织流苏的,自己家的旧宅就这么破破烂烂的放了这么多年,该有多难受呢?

真正走进屋子去,才知道这楼已经根本完蛋了。楼梯的木头都已经朽烂,碰一碰就要塌掉了,屋里的房梁墙壁也好不到哪里,他那时候和临也没被房间里摇摇欲坠的吊灯砸了都算是好运。杂草和苔藓大大咧咧的占据了各种墙边、角落,偶尔还有些“小住户”从破碎的墙角或者家具边钻进钻出。

从侧门进到内院,大理石的走廊已经毁坏,原本可能是种了什么藤本植物,不过静雄终究无缘知道了。乘凉的小亭子同样惨不忍睹,石头砌的部分碎的不成样子,过不了多久也要坍塌。唯一带一点生机的,就是贴着外围墙壁的一棵大树,树上用铁索绑了个秋千,静雄想着那个混蛋小时候大概也曾经被父母推着坐这架秋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落满灰尘的精致座椅,结果摸了一手灰尘铁锈。

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连半点怀念的情绪都酝酿不出来,空落落的心脏一碰到“折原临也”四个字就密密扎扎的刺痛,活像戳了一把针。

实际上庄园里几乎没有可以看的东西了,屋子里更没有什么可以捡走的“纪念品”,最后只卷走了当初就看过的那张大幅油画,静雄把画封好塞进储物戒指,头也不回就出了庄园。

次日就有人来把空落多年的废墟拆了个干净,又按照静雄的要求仿照原本的模样重建。

而佣兵一走就是一年多,等他再背着重剑回来的时候,那座庄园已经跨越近二十年的时光,以崭新的模样矗立在原处。

进去完整参观了一圈自己名下的庄园,静雄拿着钥匙把大门重新锁好,转身去找旅店。

那本不是应该属于他的,即使现在属于他了,一个人住在里面太大、太空,也太痛了。

他这天夜里特别想念折原临也,想得快发疯了。

租了旅馆顶层的房间,静雄抱着傍晚时分买的一大罐牛奶,爬到屋顶对着月亮慢慢喝。他不喝酒,哪怕是必须应酬的场合也是点牛奶,田中汤姆他们都知道他的习惯。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在静雄失去所有亲人前一晚,在他跟着父母住进欧兰德亚,静雄还在因为母亲让他们兄弟俩上床前喝牛奶闹别扭。那时候终归是小孩子,和母亲闹了脾气怎么也不肯喝,父亲就哈哈笑着用手揉乱他的头发,半哄半骗地陪着静雄喝了一大杯牛奶,跟他说好男人才不会喝酒,喝牛奶就够了。

时间太过久远,其实静雄记忆里父母的面貌都有些模糊了,可他还记得父亲总是喜欢笑,母亲总是很温柔;出门时父亲会让静雄骑在他脖子上,幽就坐在父亲一条手臂上,母亲在身后跟着,有时拎一点东西,偶尔会踮起脚拿帕子给父亲擦汗。他也想不起父母原本都是做什么的了,父亲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从小教会了静雄骑马射箭,把家里那把弓是父亲亲手交给他的,如今还在储物戒指里存着。他到底没看见父母的结局,只是听把重剑交给他的人说,那个在他印象里很厉害的男人,看着妻子被魔族撕成两半,发了疯一样握着重剑冲进敌军,一个人砍了几十个魔族,杀得浑身是血,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平和岛家除了一个静雄活着,谁都没有留下全尸。喉头如同哽住,热意漫上静雄的眼角,将之逼得通红,就差落下泪来。

他在欧兰德亚城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静雄恨极了这座城,如今却又无法恨这座城了。

他也在欧兰德亚城遇见了后来最重要的人。

只是命运弄人,他找了那么多年可以爱的人,却亲手送临也去死,最后还是孑然一身。

 

在城中处理了一些事情,静雄在欧兰德亚多停留了几天,还顺道去看了白塔的残骸。昔日的城市标志如今依然显眼,却没人敢修复或者重建白塔。

原因无他,水晶碎了。

静雄后来才知道,欧兰德亚城的名字是源自那块水晶,它才是真正的“大陆之光”。那块蕴含着巨大魔力的水晶一直是精灵族供奉的圣物,也是依靠它设下保护城市的法阵,依靠它维持城内的各种魔力运转。

白塔存在的意义就是供奉水晶、镇压这片土地上的邪恶,以及让祭司近距离保护水晶。虽然在静雄看来,应该把最后一条说成囚禁祭司更合适。

不过水晶消失了,精灵族就不得不想其他办法维持城市的正常运转,祭司这个职位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静雄在塔底下放了一支系着缎带的红玫瑰,他不知道临也喜欢什么花,只是想起那人床帐上绣着红玫瑰的花样,就自作主张买了一支。

然后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放在花旁边,觉得这种缅怀过去的事真是不适合自己,又没办法忍住那种幼稚的心情。

折原临也你个混蛋,管你喜欢不喜欢,现在我就放在这里了,你要是不服就来找我啊。

嘴唇动了动,静雄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这些,无法说出口。他要怎么说呢?因为没见到某人的全尸,他心里某一处还奢望着折原临也没有死,有一天能蹦出来继续找自己麻烦。

那一箭是静雄自己射的,射穿了临也的心脏,也射碎了他对于未来的那些细碎温和的梦。

 

回去的时候路过图书馆,须发皆白的年长精灵在门口为孩子们讲一则故事,静雄忍不住停下,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一起听。

老人是学院里的教授,应邀来为新建成的图书馆剪彩,就这样临场讲了起来。

他讲的是精灵族的古老传说。

千百年前,精灵族由另一块大陆迁徙而来,停留在山谷平原地带,慢慢建立起城池最初的模样。几百年后,这座城终于成了规模,也颇有名声了。但这一片地方的原住民就是魔族的祖先,他们和精灵的活动范围不太一样,平时也是昼伏夜出,很少遇上。只是时间长了,种族间的摩擦和成见就越积越厚,终于剑拔弩张。

城中有个活泼的精灵小姑娘,是城主的女儿,因为不服父亲管教就偷跑出城玩耍,在山坡上遇到了一个魔族的少年。两个年轻人打了起来,却不分上下,约定再战。几次之后,他们竟然慢慢熟悉,最后演变成了互相爱慕。

可是这段感情注定得不到祝福,精灵和魔族开战了,少年和少女都走上了战场,为了活命不得不斩杀对方的族人。

讲到这里,已经有些小姑娘开始唏嘘,显然这是个悲剧故事。

他们最终在战场相遇了,少年下不去手,将自己的剑抛开,任由少女射出的银箭穿胸而过。射杀了恋人的少女痛苦不已,抱着少年的尸体一起投了湖。精灵族的人战后去湖中打捞了两天也没有捞到尸身,却捞到了一块通体莹白的奇特水晶。

后来精灵族为了纪念那名少女,就以她的名字命名了水晶,称之为欧兰德亚。

故事结束后,孩子们很快就散去了,但是站在外围听完故事的静雄却如同呆住了,愣神很久,才走上去向老者询问。

“请问您,那座城当时的名字是什么呢?”佣兵觉得心口突突直跳,好像这是什么很重的事。

老人看了一眼静雄,半眯起眼,“我讲的是精灵族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城自然就是欧兰德亚城。”

“我是说,欧兰德亚城以前的名字。”静雄闭了闭眼睛,战争,剑,银箭,穿胸而过,水晶和城,好像无形中勾勒出一条暧昧的线,他还应该知道什么,这些东西中间还差什么?

老人打量起眼前的人,在看清他手上的戒指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祝福?”

静雄愣了一下,意识到老人在看他的戒指,立刻如同被烫了一样收回手,许久才试探着“您认得这戒指?”

“当然。”老人有些失态,上下看了看静雄,忽然笑了出来,“像!真是像!哈哈哈!年轻人你姓平和岛对不对?”

“是。”静雄点了点头,还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老人表情变得有些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戒指,当年,就是我妻子把这戒指送给你母亲的。”

静雄像是被电了一下,看着戒指的神情变得茫然了几分,随后才在老人凌乱的叙述中听懂,原来老人和他的妻子原本都是学院中的教授,而自己的母亲正是老人妻子的得意门生,二十年前在草药学方面很有名。

“老了,想不到如今还能看到小朋友的孩子。”老人叹着气,叫静雄有机会到那所全大陆闻名的学院去找他聊聊,静雄点头答应,随即就有人来找老人,要送他回住处了。

静雄再次问道,“您还没告诉我,那座城的名字。”。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池袋,那座城以前叫做池袋。”

临走前,老人家又返回来,深深地看着静雄,“精灵族有一句话,叫做命中注定不过是久别重逢。”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静雄身体里快速蔓延开,他好像就是注定要听到今天这个故事,注定要走到欧兰德亚城里,也注定了要遇见折原临也。

 

那晚静雄做了整夜的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收拾好东西,他以几年都不曾有过的轻松心情离开了欧兰德亚。

没有接任务,静雄漫无目的地走了小半个大陆,在某个终年有雾的海边城市遇到了老熟人岸谷新罗跟赛尔提。

无头妖精牵着马,医生就拎着药箱走在她旁边,画面虽然有两分诡异,却余了八分温馨,以至于在街上遇到的第一时间静雄竟然有点不忍心开口叫他们。

受邀到新罗的新诊所去坐了坐。新罗可能真的憋了太久,等赛尔提去睡了之后竟然拎出一小桶苹果酒边喝边聊。静雄不肯陪他喝酒,自己去街上买了一桶牛奶,有段时间没见的老朋友就这么一杯接一杯的谈了大半宿。

“哎,我说……”新罗已经喝得眼镜都不知道掉哪了,神经松泛下来也就没了顾忌,“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嗝,折原那小子了吧……”

静雄苦涩地呼了口气,把牛奶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谁他妈的,喜欢他啊。”

已经软成一滩的新罗倒在地上呼呼睡了,静雄拿过放在一旁的重剑摩挲着靠近剑柄的部分。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图案,如果把魔力回路补全就会变成一个发亮的空间符咒,正是当时临也画给静雄,被静雄用来抽出箭的那个。

“我爱上他了。”佣兵喃喃自语,摸剑的动作异常轻柔,如同在抚摸某个人的脸颊。

 

次日告别老友,静雄继续自己的旅程,兜兜转转几个月,又走到了欧兰德亚城附近。

小河穿过山谷流过平原,汇入欧兰德亚城外几公里的镜湖中。此时他就走在这条河边,再走上片刻已经到了湖边。

河里有了不太寻常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磕磕绊绊地被冲了下来,让静雄警惕地俯下了身蹲在石头旁。很快他就看到上游冲下来一个木盆,水流像是被魔法驱动着,快速推着盆往下游去,估计撞上什么就能把盆撞碎了。

静雄皱着眉跳上石头,伸出头去看,却发现盆中放着一个婴孩。他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去拦木盆。

盆在冲进湖口时撞坏了,但那孩子被静雄抱了起来,闭着眼睛不哭也不闹,脸色有些白得过分,黑发因为被河水浸湿了都贴在头顶,看着就可怜。

佣兵有些无奈,翻出一件衣服,把孩子身上的湿毯子解了,换上自己的衣服。一解开毯子,静雄就看见了孩子脖子上挂的坠子。其实并不是坠子,而是被链子穿着挂起来的戒指,和静雄手上那只纹路一模一样。

静雄的眼睛忽然发酸了,他赶紧把孩子包好裹进怀里,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小家伙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红色眼睛盯着静雄一眨不眨,水嫩的小脸上笑出两个小梨涡。

压在静雄心头的东西终于消失得彻彻底底,他抱着怀里的大宝贝儿,忽然滚出泪来。他终于等到,终于可以带他回家了。

命中注定不过是久别重逢。

还好,注定的那个人,终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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