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余灰 Fin

折原临也坐在那里,用一种他很不喜欢的方式。

双腿并拢曲起,手抱着膝盖,规矩得像是坐在地板上等老师讲故事的幼儿园小朋友。

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断气,至少也是离死不远了。

周围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他估算不出有多大面积,甚至听不到一丝声音,闻不到一丁点气味。

在那之中,有什么可以称为“突兀”的、类似于“破绽”或者“标志”的,只有一个和他用差不多的姿势坐在那里的人。

他一眼就知道,那是小静。

但他没有念头过去看一看,他觉得那太显眼也太无趣了,或者说,是他单纯的不愿意过去了。

在这种境地下,他必须得承认,他从上高中开始到三十几岁,放了太多的精力在平和岛静雄身上。他为了调查静雄开拓出了好几支不同的人脉,他为了折腾静雄把挑拨和收买的手段掌握得相当纯熟,他为了逗弄这个野兽、使之无法逃脱怪物之名,做尽了可以做的事,用尽了能想到的手段,不论好坏,也不分对错,甚至不惜舍弃他自己的性命。

旁人都说他们是“犬猿之仲”。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不是那样的,不止是那样的。每次相交的视线里饱含的恨意,对话间掩藏不住的厌恶,彼此之间的仇恨远超过任何人,即使起因幼稚又可笑,却时至今日仍然愈演愈烈。

那种恨意远比所谓“死敌”“命运的对手”更深更浓,他们就是想要对方死,死得彻底,死得干净,死得连灰都不剩。愤怒和厌恶已经植入骨髓最深的地方,憎恶生长在每个细胞之中,哪怕真的被烧成灰也留存其中。

临也想,每次被那个人的眼睛盯着时,那种如同被猛兽锁定的感觉,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了——平和岛静雄恨不得能撕碎了他,如果眼神可以变成刀子的话,折原临也早在多年前就会被活剐成碎末。

但他也不会放过静雄,即使身体不比那个怪物的强大,他还可以有更多的手段来摧毁这个妄图成为人类的异类。

“人类”,对于临也来说是可以爱和可以被爱的最大范畴,而那之中不该有平和岛静雄。从最初,到现在,本来是应该如此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如烈酒如冷焰的恨意,在什么时候、哪一点,悄然生了变化。还是恨的,还是讨厌他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捉摸不透,也解释不清。

临也本就清楚,他们之间的怨恨和憎恶只会彼此伤害,然后把那种孽缘越扯越远,但他顾不上也不想去理会——只要想办法弄死他就好了,要不然就被他弄死。终归某一方消失掉了, 捆绑他们两人的恨意的绳索也就断了。

但是太漫长了,比他少年时期预计的更久,连他青年时期屡次失败后越发阴狠不要命的计划也无法实现,他十五岁认识了平和岛静雄,但是用了十五年也没有如愿把他杀掉。

不,认真来说的话,是“如愿”吗?他真的全心全意要那个家伙去死吗?

纵使一遍一遍反复拥抱着恨意催眠自己,他也挡不住时常出现的一丝闪念,想要放弃。

其实不必要那么多年,聪明如折原临也早就知道他打不过平和岛静雄,而对方的成长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他杀不死平和岛静雄。

只是他不甘心,所以他宁可被杀死——这样那个一心想要变成人类的家伙,就永远都变不成人类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临也庆幸自己对静雄的了解,以及与他的默契。是的,并不符合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确实存在于他们之间,无人可比的默契。

临也拿捏得到静雄每一处软肋——他的弟弟,他的朋友,他觉得无辜的弱者,他想要保护的人类。

他能掌握静雄的全部行踪,他读的懂静雄每个微表情流露的情绪,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单细胞不按计划行动的意图,但他终归不能完全预判出静雄的行为。

所以他不知道,即使没有别人的介入,即使是他以最可憎的面目站到静雄面前,那个单细胞的家伙再愤怒再厌恶,都不会真的杀了他。

 

静下心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人乱糟糟的金发翘着几缕,可笑却又有那么点可爱。

这副样子太过安静和乖巧了,他所认识的平和岛静雄除了外表没有一处和这两个词沾边,还得特指他精神放空表情平和的时候。

临也的“犬猿之仲”是个炸药桶,是个活火山,只要稍一撩拨就会爆炸、迸发,将招惹他的一切都毁掉。偏偏临也总是要去做那个点火的角色,即使被烧了无数次,也根本学不乖。

也不可能学乖。

折原临也从骨子里就是个不知道“安分”该怎么写的家伙,不可能因为被静雄揍了就退避,更不可能放过静雄。

就算偶有想要放弃的念头,他也从没想过从这个人生命里脱离。

既然是互相折磨,那么总要至死方休。

只不过那年被打折了手臂逃离池袋,他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静雄的眼睛并不是从始至终都落在临也身上,也会看着别人,而且不是带着恨意和愤怒,仅仅是一片平和。其实早就该明白的,却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才觉得浑身冰冷,临也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人带走的,只记得在那阵恍惚之中,他觉得有句话说的很对。

人的情绪是会累积的。

也许一次两次,十次百次都不明显,等到了某个程度才会爆发出来,不可收拾。

至少在那天,以至于之后那几年,他都陷入了一种无人可懂的消极之中。

他从没假想过静雄会有和他相似的情绪,但基于了解跟默契,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在那里,静雄就不可能忽视自己;只要他一直在那里挑战静雄的底线,静雄终有一天会恨到亲手杀了他,然后不得不背负杀死他的罪恶过完余生。

多恶毒的、折原临也式的点子,用他的性命让那个单细胞的手上沾满鲜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到死都要记住自己。

可是到那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错了。

那个人是不灭的烈焰,将他点燃,焚烧殆尽,之后仍会一直燃烧到生命的尽头,而临也从身到心只有那么大,烧干净了只剩一撮灰烬,风一吹就散得遥不可追。

他本就已经烧干净了,从他对静雄动了超越“犬猿之仲”的心思,就已经被火吞得渣都不剩。

说到底,他连自己看上那个草履虫哪一点都讲不出来。

 

把头抵在膝盖上待了一会儿,临也揉揉酸痛的腿,终于伸开腿摊直了。

想想自己也是窝囊,明明被打的吐血、多处骨折,也很快就痊愈了,最后却因为心里不平衡变成了行走不便的半残。

可他就是不平衡。他只要一想到平和岛静雄,立刻就要在心里加上“凭什么”“为什么”,然后在面对别人带着好奇和询问的眼神时,回应个“没事”,独自把关于静雄的事情咽回去,也把他不自然的表情收回去。

没有人可以说,也没有人可以分享,那是属于临也一个人的,秘密。平和岛静雄不会属于他,但是关于他的一切,都积存在临也心里,是仅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触碰的秘密。

可是他守着这一点可怜的秘密,却连走路都走不好了。不知道是抱定了不会再回池袋甚至东京的念头,还是因为以后再也不会被那个人追赶了,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他把使用双腿的动力和那点秘密锁在一起,给自己造出更厚却更脆弱的屏障,妄图把已经遍体鳞伤的自己藏起来。那个更加恶毒更加刻薄的情报贩子,和那个不敢再踏足池袋的胆小鬼,究竟哪一个才是假象,哪一个才是伪装?

他已经在和静雄的战争之中败下阵来,再也无力面对过去那些烽烟炮火,也无法再面对平和岛静雄了——他没有被杀死,但不如说生不如死。

“小静”两个字在他生命占有的分量过于沉重了,所以骤然把与之相关的东西全部从折原临也的这里挖掉,他的世界都开始塌陷,最后破碎的堆在一起,痛苦地重新粘合。

谁能知道最初那一丝不明所以的东西会不断扩大,成为折原临也的保护壳上的缝隙,裂开口子来,将他不愿示于人前的东西都袒露出来。

即使到最后,还是这样的。

 

但他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来的呢?

终于感到厌烦的临也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为了处理名下一处房产不得不回到新宿,结果在街上被遥人和阳茉理甩开,遇到当街抢劫,更糟的是没等他捅了那个劫持自己的傻子,掐着他脖子那人就被一个迎面而来的垃圾桶打飞了。

狗血淋漓的现实,比孩子们最近在看的晨间电视剧更可怕。

从街对面丢完垃圾桶的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沉重得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熟悉又陌生的视线扎在他身上,几乎隔断了他的呼吸,想要挪开眼睛却根本没法控制脖子动一动。

周围的人群忽然开始尖叫奔逃,那个正在接近他的家伙瞪大眼睛喊了他的名字。他却除了那个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头顶呼啸的风瞬间砸下来,他迟疑着抬起眼睛才发现上方坠落下一条钢筋。真讨厌,他恨死钢筋了。

之后他被人抓住了手狠狠拉开,那力度大得他感觉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撞在那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抬头看了一眼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的面孔,听到他颤抖着喊了句“临也。”忽然有点想笑,随即一条温热沿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立刻污了视线。

原来还是被砸到头了。

临也下意识摸了一下脑袋,却摸了个空,想必真正的身体根本不在这里。

然而等再去看坐在远处的人影,才发现他已经走了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临也。”他在叫自己,“临也。”

叫的太深沉,让临也禁不住要打哆嗦,却动弹不得。

纷杂的声音开始在他身边环绕,有愤怒的,有辛酸的,有愉快的,有苦涩的……

“你这混蛋到底在哪里啊?!”“我想见你。”“真像是缩小版的临也。”“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才不是觉得寂寞或者什么的。”“我承认,我好想你……”

“折原临也,我喜欢你啊……”

已经走到几步开外的人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憎恨跟厌恶,是一片澄澈的宁静。

四目交接的瞬间,脚下所踩着踏实的黑暗消失了,他开始坠落,四周化作火海,他什么都抓不住。

但手却被抓住了,他感觉到被抓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那抓着他的家伙闪闪发亮,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

临也突然就笑了,是了,即便这里是地狱,平和岛静雄也是唯一的出口。

他掩藏了太多年,也恨了太多年,这一刻陡然轻松。

“我也喜欢你啊,小静。”

下方的虚空之中起了风,自下而上席卷而来,吹得他再也睁不开眼。

清脆的铃音骤然随风响起,临也只觉得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沉重,最后风和铃音结实地撞在灵魂上,几乎要把他撞碎了。而那虚无的撞击之后,他只觉得灼痛蔓延在全身,不旺盛却持久地燃烧着,在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舔舐过,强迫他再度跌入高温之中。他已经渐渐冷却的躯壳再度被烘得滚烫,血液沸腾,皮肉滚烫,连快要燃尽的余灰都被重新烧得通红。

一如他此刻的眼角。

红得近乎妖异的眼角滚下炽热的泪,于是他也就醒了。

全身都疼得厉害,还泛着酸涩,肢体也不听使唤,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临也大口呼吸了几次,攒足力气勉强翻了身,这才发现右手还被人用力攥着,这样折腾都纹丝不动。

染着金发的青年趴在他床边,长手长脚都略显委屈地蜷屈着,却握着他的手,还把头压在手上,似乎生怕他会消失不见。

微风牵动窗帘,薄薄的白纱吹向室内时,还有系在帘边的风铃一并响起。

被这带了两分温馨的情景触动,临也怔愣片刻,又低头看了看不肯撒手的家伙,嘴角绽开一个苦笑。

侧头就能瞥到床头柜上放着果篮,里边有把看起来可以用的水果刀。临也忍着痛伸出手,勉勉强强够到了,再往前用力把刀握在手里收回来,几乎用尽了力气。深吸口气,他用左手对着那个趴着睡着了的家伙比了又比,思索了好一会儿是划他的脸或者干脆抹脖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刀丢了回去,正好扎在苹果上。

该死的舍不得下手,临也单手捂着脸懊恼了一会儿,自然也就没看见那趴着装睡的家伙,笑得扬起了唇角。

 

即便只剩下那一点余灰,撒下来也够拼成喜欢你几个字吧。

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的家伙拿下手摸了摸那一脑袋金毛,心底平静而柔软,最后左手托起那张看了好多年的脸,小心地翻过被压着的右手,扣住了那双比他要大一些的手。

那么就一起死吧,烧成灰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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