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樱莳

※前 夜泛 煮雨 筑紫 酌雪

※BGM 桜道


熏风渐暖,枝头花苞朵朵轻绽,两三日就将整个京都拢在了初春的帷帐里。

脱下冬装的女孩子们都打扮起来,有的鬓边簪了细工的樱花,有的在眉心妆点了樱色花样,有的戴了应季的小物装饰,还有的换上绘了樱纹的新衣,一时竟不知花是开在枝头,亦或是开在女孩子们身上。

临也兴致缺缺,翻看了会儿账簿就扔到一旁。

不管是前院或者后院,都处于女孩子们攀比妆容打扮的微妙情形,他却不得不为姑娘们的攀比心多支出一大笔脂粉钱,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波江斜睨他,又很快收回视线。她的老板明明已经挂出了招牌,以赏樱的名义为前后院安排了活动,准备大捞一笔,特别是几个有名的姑娘都要靠客人竞价邀约,价高者方可与美人同游。现在却还是摆出一副缺钱到人都要空虚了的样子,实在让波江嫌恶。

“那么想出去的话我就派人去平和岛家。”不冷不热的句子,直戳到临也心口上。

他当然是想的,春日回暖,不管是出去游玩或者和静雄过几招练手活动筋骨,都是他乐意干的事。

“不必了。”临也摇了摇头,“现在去小静又要挨骂。”

波江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间又飞快恢复,权当做没有听见,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

 

原本他们被市井坊间称作“犬猿之仲”时,静雄就没有少因为他的事情受责骂,只是他不可能按捺下性子不去招惹静雄,那个脾气火爆的家伙更不会顾忌着要挨骂就停止追他。关系转变之后,两个人之间变得和缓许多,且前一阵子两个人都见得少,竟然连着许久没有闹出事情,让整个京都全都议论纷纷。一说是平和岛静雄终于敛了脾气,等着来日封了官职再报复,另一说是折原临也负了伤,连日躲着不肯出门。

躺在家里打着哈欠的折原老板百无聊赖,拨弄着底下人新送来的胭脂盒子,银签子把里面的胭脂戳得又碎又烂,好不可怜。

前些日子他和静雄得意忘形,玩闹到半夜,害得那人错过了门禁,翻墙进院又被父亲逮个正着,被罚每日抄书思过。

起先临也还不以为意,后来听手下从平和岛家的下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才知道,他父亲本来不欲责罚他的,只是叫静雄收敛些,少往风情之地跑,若是真有喜欢的人,只要端正清白大可以直接纳回家来。静雄却停在那里,摇了摇头,说不行。

临也仿佛可以想见那是什么样子,但是之后他只能带着一点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痛苦跟绝望,闭上眼睛,压下想要偷偷去见静雄的念头。

是的,不行,从一开始就不行。

他们是两个男人,不能如普通的男女一般结为夫妇,在一起也不可能有子嗣后代。

更不用说出身门第、性格、处事方式,真要说起来是格格不入才对。

他们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更不用说,临也对那个笨蛋,从伸出手去那一天,就没有抱着那么纯粹的心情。

他身上背负的太多,隐藏的太多,不能坦白告诉静雄的更多。

那个笨蛋的表情太过认真,眼神太过炽热,让临也心动的同时不得不感到害怕。

如果那个笨蛋知道了更多的事情,还能够如此真挚坦诚地对他言爱吗。

目光扫到院中那株樱花,临也叹了口气,理顺衣裳起身,慢慢走到树下,伸手接住被风吹落的一朵花,最后用力地收紧了手掌。

 

过了午天色倒缓缓暗下来,仿佛在天际边打翻了笔洗,一层一层晕开浅淡的阴沉憋闷。但持续了三两个时辰,起了风反而将缓缓压上来的云层掀翻,四野可见浅淡天色,云光相衬,头顶竟倏忽下起了雨。

春雨矜贵,不疾不徐,反压下了风,只是天到底还未热起来,一场雨水下来就更透着寒气。有侍者提了熏香来,临也抬了抬眼皮,叫人把小香炉放在窗前的矮柜上便打发走了。雨下的平稳,风也和缓,倒不担心风雨入屋而来,临也便不曾叫人关窗。结果檀香气被细风从窗口送进来,焚香的那点烟火气全吹在他身上,呛得口鼻发痒。

所幸香块不大,只是驱驱屋内的湿冷,不一会儿就烧完了。

耐不下心看底下人递上来的东西,折原老板叹了口气,将之前自己弄坏的胭脂重新拨弄一番,看着面上平整不少,合上盖子放到了一边。

雨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就只剩了偶尔的滴答声,活跃的鸟雀又开始穿梭于房舍树木间,留下大串的叽啾声。

视线望出去,便见远处樱花枝头一晃,末梢再也禁不住一滴水珠的重量,摇晃着坠了下来,水滴入池,顷刻起了涟漪,将水面浮着的落花推向池沿。

心中的小池也如落入了一滴水珠,瞬间漾开涟漪,却不是为眼前之景,而是已经遥遥望见远处廊下向他走来之人头顶扎眼的金色。

 

莫名的感觉随即而至,像贪睡时依偎在松软的被褥里晒到太阳,如咬了菓子一口尝到喜欢的馅心,似打开盒子便得了心爱的玩意儿。但又要强烈得多,浓重得多。平和岛静雄于他的意义远不是物品可比,甚至已经隐约超过了他那一双胞妹,哪怕光是看上一眼都心跳不均起来。

纵然再不愿承认,都无法压抑下全身心的躁动,只消一眼,就完全没法再收回注意力。

直到静雄走到跟前,临也才收拾起混乱外放的思绪起身,打量了两眼见静雄不像有什么问题,别过脸哼了一声,“听说你父亲要给你纳偏房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静雄愣了一瞬,似是不太敢相信这是临也会说的话,却在看见临也有些薄红的耳根时,忽然福至心灵。“可不就是想纳你,不知道折原老板肯不肯?”

不太相信自己被眼前粗神经的家伙反过来调戏了,临也瞪着眼睛上下看了几遍,最后伸手在静雄脸上捏了半天,确认他没被人冒充才收回手。

只是手还没落下去就被抓住了,静雄顺势把他往怀里一带,狠狠抱了个满怀,“不过我家夫人想必是不同意,他凶得很,又爱呷醋……”他盯着临也的头顶,嘴角挡开一抹笑意,“偏偏我还舍不得他生气……”

临也一仰头就对上了静雄的眼睛,琥珀石般的眼珠盯着他,专注又认真,却带点让人难以相信的调笑意味。他忽然就笑了,又气又笑,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人能这般不要脸皮,可是又被这胡话哄得高兴,眼睛里有了亮晶晶的笑意,也多了几分嫌弃。

“看来左大臣是罚你罚的不够狠,还学得不正经起来了。”临也嗤笑起来,挣开静雄的手臂,面上却有些热。

头顶被温热的手掌压住,随后恶劣地胡乱揉了起来,他头发本就扎得松,这一弄就直接乱了。

拾起落下的发带,临也有点嗔怨地瞥了静雄一眼。后者眉心一动,竟舍下脸皮从他手里抽出了发带,“我给你梳。”

把人拉到床边的矮柜旁,按住肩让他坐下,静雄跪坐在他身后,熟稔地从柜中翻出铜镜支上,一手去捋顺滑的黑发,一手拿过梳子,从发尾开始细细梳理。

身后的家伙是进步一派的孩子,自小就是短发,周围的男人也多半都是短发,又不可能给女孩子梳头,而他母亲那里也着实情况特殊。

想必静雄是没给人这样做过的。

大概是怕力度大了扯痛那人的头皮,他小心拿捏着力道,手心都生了细汗,偏那贝壳制的梳子滑溜溜的,差点就要脱手。临也忍着笑从铜镜看他笨拙的模样,心里柔得如外边那一池春水托着樱花,不可谓不细腻。

花了许久才把大把的头发都理顺,静雄紧紧抓好,将发带饶了几圈,打上结绑在中段,确定不会松动才舒了口气,活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也许对他来说也确是大事。

头一次给心悦之人梳头发,意义终归是不同的。

他放下梳子往前看去,视线就和临也在铜镜中撞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好意思一样立刻缩了回去,随即又各自唾弃自己,明明打都打过那么多次,更羞人的事也做过了,更厚脸皮的话也说了,怎的现在梳个头发倒不好意思了。

于是很快两个人的视线又在镜子里黏在了一起。

恍惚间临也脑子里闪过了很多词和很多事,忽然想起句“一梳到白头”。

如果可以的话,让这人给自己梳头梳到白发,该是件多有趣的事。他很想看看这个怪物老去会是什么模样,也想知道如果两个人到老了是不是还能如今天一般,更想要贪心的和他一直走到末路终途,直到一同度过三途川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叹息了一声,反正手是被静雄握住了,也就没推拒,干脆顺着躺到了青年怀里。

静雄身上一如既往的暖和,在这样微冷的天气里对一贯身上偏冷的临也来说太过舒适,忍不住要眯起眼窝进去。

“小静,如果有一天,”临也难得说话这样慢,“你发现我并不是你原本认为的那样……”后边的话他问不下去了,像极了怕问出口又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哈,算了。”

静雄伸手按在他眉心点了点,“什么样?你是什么样都好,只要你是折原临也就好了。”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震,紧绷又放松下来,模糊的回了个“嗯。”的鼻音。

“我说过,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静雄闭了闭眼,语气一下子带了些凶狠的意味,“你要是敢逃的话,不管是打断手脚还是抽筋剥皮,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的。”分明是骇人的句子,临也却心安下来,侧过身双手抱住静雄的身体,又回了一个“嗯。”,手还在静雄脊背上下抚摸起来。

那一刻临也忽然觉得自己在安抚一条焦躁的小狼狗,明明傻乎乎的,自己只要勾勾指头他就跑过来,总是对自己傻笑讨好,但是自己一走神他就能察觉,还要故作凶狠地说上一番威胁,再紧紧缠上来不放。

以前自己最讨厌这种家伙了,计划过多次扳倒平和岛氏,筹谋了多次取他性命,却冷不防栽在了静雄身上,终究没挡住自己的心意转变。

 

风摇动樱花树,落下一地花瓣,纷扬如未尽的雨。

临也靠在静雄怀里听那人对他絮絮叨叨,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不经意看向那株樱花树,想起幼时和父母在树下铺了软垫,佐着酒水点心赏花。那时候细风带起花语,小小的他看着父亲折下一支花为母亲簪在鬓边,只觉得那是当年最美的情景。

“等将来住在一起了,我们便在屋前也种上樱花树。”

“好。”静雄点了点头,目光在临也那条染了樱花纹样的发带上停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临也手上摩挲,最后还是扣握起来。

“与君莳樱老屋前,岁岁春日枝下见。”那年赏花时作的诗笺,临也一直都还记得。那年响子离开他们时,樱花也是尚未开放,她咳着血,攥紧了折原四郎送她的樱花簪子,断断续续说春天要和他树下见,却终究没熬到春天。她要等的人回不来了,也就不必再见那一同莳下的樱花了。
临也回握住静雄,微笑起来,眼中却带着一点湿润的波动“然后我们每年都一起赏樱,在树下放上点心和酒水,等风一过,樱花就会如雨坠落。”

“好。”静雄蹭了蹭临也,将他抱的更紧。

他所求实在不多,说到底不过就是折原临也。若是能一起种下樱树,岁岁携手看花开花落,便这般一起看到白发又有何不可。


注:莳[shì] 栽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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